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琢玉成君 > 第20章 皇命钦点
  国子监的日子像被上了发条,在寅正三刻的晨钟与亥初的熄灯令间,严丝合缝地向前滚动。
  晏知非在困倦、手板、抄写和那永远写不出新意的札记里艰难挣扎,也慢慢才从墨竹和其他监生的闲谈中,拼凑出他这位年轻先生另一面的威仪。
  陆铭璋虽只有十九岁,所教授的学生却远不止国子监内近二百名有资格听“博士讲经”的监生。
  京郊几处有名的书院,甚至周围府县的学宫,都不时派人持帖来请,言辞恳切,只盼陆博士能拨冗前去讲学几日。
  陆铭璋偶尔会离开两三日,回来时,带给晏知非的课业只会多,不会少。
  晏知非起初有些阴暗地想,定是那些地方的学生没尝过陆铭璋戒尺的厉害,才把他当个年少成名的稀罕物请去。
  但看着监内那些年岁比他大、家世也不遑多让的监生,在陆铭璋面前个个屏息凝神、如履薄冰的模样,他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先生,是凭真本事和一副铁腕,在这个论资排辈的地方站稳了脚跟,且站得极高、极稳。
  然而,观察久了,晏知非发现了一件颇有趣味的事。
  同在陆铭璋课程学习的“监生”,待遇似乎颇有不同。
  大多数监生,包括清冷自持的沈涵之,温润如玉的清河崔家崔砚秋,与陆铭璋都是严格的师生关系。
  课业优异便得嘉许,犯错便依规处罚,界限分明,透着公事公办的疏淡。
  但有两个例外。
  一个是他晏知非自己。
  陆铭璋对他,简直是全天候、无死角、重点盯防。
  从早起仪容到晚间札记,从课堂走神到字迹潦草,任何一点小毛病都逃不过那双锐利的眼睛,随之而来的不是训诫就是戒尺。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火上反复锻打的铁胚,而陆铭璋就是那个毫不留情抡锤子的铁匠。
  另一个,则是顾明轩。
  顾明轩此人,堪称国子监一景。
  年方十六,比晏知非还小上一岁,却已是所有博士交口称赞的典范。学业科科极优,尤其经义策论,往往见解独到,文采斐然,月课岁考永远名列前茅。模样生得俊,仪态更是无可挑剔,行走坐卧皆如松如竹,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在晏知非看来,这简直就是“别人家孩子”的终极形态,是来衬托他有多不成器的。
  可奇就奇在,这样一位典范,居然也经常被陆铭璋留下,然后……挨打。
  第一次无意间撞见时,晏知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在一次极难的《春秋》经义小考后,顾明轩的文章被陆铭璋当堂褒奖,列为范本。
  下了课,晏知非因习字作业有几个字写得歪扭被责令重写,苦着脸磨蹭到最后才离开博士署。
  刚走出不远,想起墨竹新给他做的暖手筒忘拿了,折返回来,走到窗下,便听见里面传来戒尺破风的轻响,以及陆铭璋比平日更显清冷的声音:“……这一处‘微言大义’理解偏了半分,便是根基未稳。伸手。”
  晏知非扒着窗缝,目瞪口呆地看着顾明轩顺从地伸出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并拢,戒尺落下,掌心迅速泛红。
  顾明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愈发恭谨地垂首:“学生愚钝,谢先生教诲。”
  接下来的几次,晏知非留了心,才发现这并非偶然。
  顾明轩挨罚的理由,在晏知非看来,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吹毛求疵到了极点。
  比如,要求顾明轩背诵一篇极其冷僻、连沈涵之都坦言未曾精读的先秦佚文,错了一个虚字的用法,罚抄百遍。
  比如,射艺课上,顾明轩箭箭中靶,且分布均匀,陆铭璋却说他“引弓时肩肘未臻至稳,神意未完全贯注”,责令其每日课后加练静立开弓半个时辰。
  再比如,一次雅集演练礼仪,顾明轩的举止风度赢得满堂暗赞,陆铭璋却私下指出他“转身时袍角拂动幅度略大,失之端凝”,罚其身着礼服在静室中练习行走坐卧,直至“动静皆合规度”。
  而顾明轩的反应,每次都让晏知非觉得不可思议。没有半分委屈不平,永远是神色恭顺,语气柔和:“是学生未能体会先生深意,让先生费心了。”“学生知错,定当谨记,潜心改之。”
  那态度,比晏知非咬着后槽牙说“服”时,不知道诚恳了多少倍。
  晏知非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顾明轩明明已经好到让人嫉妒,陆铭璋为何还要如此苛责?
  而顾明轩为何又能如此逆来顺受?
  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超出普通师生的、难以言喻的默契与亲密?
  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压过了对戒尺的恐惧。
  终于,在一次他交上去的札记破天荒没被直接打回、只批了“略有寸进,仍欠己思”的评语后,晏知非磨磨蹭蹭没走。
  陆铭璋瞥他一眼:“还有事?”
  晏知非搓了搓手,嘿嘿干笑两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先生,那个……学生有件事,憋在心里好久了,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就是……顾明轩,顾师兄,”晏知非小心观察着陆铭璋的脸色,“他学业那么好,人也挑不出错,怎么……怎么您对他,好像要求格外严格?比我挨打的时候找茬找得还细!”
  陆铭璋闻言,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看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了然的深邃。
  “你倒是观察细致,”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做学问、写札记时,怎么不见有这般心思?”
  晏知非噎了一下,讪讪道:“这、这不是两码事嘛……”
  陆铭璋没有继续斥责,反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
  窗外的夕阳余晖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减弱了平日那份凌厉。
  “告诉你也无妨。”陆铭璋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我对明轩,自然与对旁人不同。他不只是我国子监的学生,更是我的入室弟子。”
  “入室弟子?”晏知非眨眨眼,这个词他听过,似乎比普通学生更亲近、更正式。
  “嗯。”陆铭璋点头,“既入我室,承我之学,便须以最高标准要求。学问要做至精微,品行要臻于完善,一举一动,皆需体现‘礼’与‘道’的精神。对他严苛,是因为他肩负的期望不同,他能达到的高度亦不同。一字之误,可能是义理未通;仪容微瑕,或许是心性未纯。现在挑他的错,是为了他将来不错。”
  晏知非听得有些发愣,心里那股不平之气却更盛了。“就因为他是入室弟子?”
  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那……那我呢?我也给您磕了头,敬了茶啊!”
  陆铭璋看着他脸上明显的愤愤不平,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似乎有些难以捉摸的意味。
  “你?”他顿了顿,视线在晏知非脸上停留片刻,才慢条斯理地道,“你自然也是不同的。”
  晏知非心头一跳,难道……
  下一秒,却听陆铭璋清晰地说道:“你是陛下钦命,交由我严加管教的。 我自然,也要多‘看着’你一点。”
  陛下……钦命?
  晏知非满腔的义愤和隐约的期待,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混杂着羞恼的憋闷。
  原来不是因为看他有什么“潜力”,也不是因为对他亲近,纯粹是皇命难违,是任务!是责任!
  “所以,”晏知非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和不服,“就因为他是您自己收的入室弟子,而我只是陛下硬塞过来的,所以他就比我……‘高级’?”
  陆铭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磕头敬茶,便是一样的了?”
  “难道不是吗?”晏知非梗着脖子。
  “仪式或许相同,”陆铭璋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但‘缘法’与‘责任’不同。明轩拜师,是慕学问之道,自愿承受这份严苛以求精进。我收他,是见其资质心性可堪雕琢。”
  晏知非听得半懂不懂,但中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