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三刻,天还未亮透。
这刻在骨子里的时辰让晏知非自然而然地醒了。他睁开眼,望着帐顶熟悉的缠枝莲纹绣,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今日不必去国子监晨立,而是要和父母进宫面圣。
墨竹已捧着热水和衣物在外间候着。
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少爷,您醒了?时辰还早,可要再歇会儿?”
晏知非坐起身,摇头:“不必,起来吧。”
盥洗毕,墨竹为他更衣。
今日是正式入宫,需着世子朝服——玄色织金蟒纹云锦袍,腰束玉带,头戴七梁进贤冠。
镜中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褪去了数月前的浮躁跳脱,竟真有几分沉稳气度。
只是……
晏知非抬手摸了摸脸颊,低声问墨竹:“我是不是真瘦了?”
墨竹忙道:“少爷是精壮了!您瞧这腰身,这肩背,比从前更显精神!”
晏知非苦笑。精壮?怕是国子监的饭食清淡,再加上日日被功课和戒尺“锤炼”出来的。
穿戴停当,去前厅与父母会合。
安国公晏诚一身国公朝服,威严端方。国公夫人着命妇礼服,端庄华贵。弟妹晏知行、晏知语也已穿戴整齐。
晏知非还有一位长姐晏知意,两年前已经嫁给户部尚书韩廷之子韩鹤擎。这种全家面圣自不会再随娘家同往。
一家人登车,马车缓缓驶向皇城。
车内,母亲低声叮嘱:“今日进宫,先去乾元殿拜见陛下,再去坤宁宫觐见皇后娘娘。娘娘留了午膳,公主也会在。”
皇后是安国公晏诚的亲妹妹,晏知非的姑母,只育有一女,名谢明珠,封长安公主。
说来也巧,明珠公主只比他小两天,幼时还常在一处玩耍。只是这些年他胡闹,明珠深居宫中,已许久未见了。
“嗯。”母亲点头,“明珠如今也大了,你见了她,要守礼,莫要像从前那般没大没小。”
“儿子知道。”晏知非应着,心中却想起另一人。
马车驶入宫门,在第二道宫门前停下。
内外命妇、文武官员至此皆需步行。
晏家一行人下車,由内侍引着,穿过重重宫阙,往乾元殿方向去。
深秋的宫苑,朱墙金瓦映着澄澈的碧空,雕栏玉砌间落叶铺了浅浅一层。
风吹过,带来远处桂花的甜香。
这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景致,晏知非却觉得心头莫名发紧。
正走着,前方回廊拐角处转出一行人。
为首之人身着杏黄太子常服,身姿挺拔,玉冠束发。
正是太子殿下,谢景皓。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异常俊美的轮廓——眉如墨画,目似寒星,唇若涂朱。
像是画中走出的神仙人物。
晏知非的脚步猛然顿住。
身后跟着的晏知行没留神,差点撞上他,被母亲轻轻拉住。
那行人已走近。内侍和随行的宫人纷纷跪拜:“参见太子殿下。”
晏诚带着家人躬身行礼:“臣晏诚携家眷,参见太子殿下。”
谢景皓脚步未停,目光在晏家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晏知非脸上。
那双极漂亮的凤眼微微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安国公免礼。”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如玉石相击,“这位是晏世子?许久不见,长高了不少。”
晏知非垂着眼,恭敬道:“臣晏知非,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谢景皓上前两步,离得近了,晏知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
那气息本该是尊贵的,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听闻晏世子这几个月在国子监进学,陆铭璋陆博士门下?”谢景皓语气温和,像是寻常寒暄,“陆博士才学渊博,能得他教导,乃是幸事。”
“是。”晏知非简短应答,不想多言。
“本宫还记得,晏世子幼时曾经做过本宫伴读”,谢景皓却似很有谈兴:“陆博士虽年轻,但治学严谨,连父皇都时常称赞。世子可要好好用功,莫辜负了这番机缘。”
“臣谨记。”
空气静了一瞬。
谢景皓的目光在晏知非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道:“世子不必多礼,他日有空,可来陪我下下棋喝喝茶。”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晏知非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抬起头,对上谢景皓那双含笑的凤眼。
那眼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玩味的、审视的光,像是猫在打量爪下的老鼠。
“劳殿下挂心。”晏知非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臣最近耽于学业,无师命不敢出国子监,日后定会上门拜见太子殿下。”
“是吗?”谢景皓笑意更深,“本宫期待。”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还能一起带你看看新鲜玩意……”
晏知非的指甲掐进掌心。
九岁做太子伴读时候的记忆汹涌而来——
那日课后,太子谢景皓牵着他的手,说带他去“玩”。
他们走到御花园深处,那里已备好一只雪白的兔子和一只碧绿的青蛙。
“都说心里有七情六欲。”十五岁的谢景皓拿起小刀,动作优雅地剖开兔子的胸膛,掏出那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递到晏知非面前,“你看这肉团,七情六欲在哪里?”
鲜血染红了太子白皙的手指,他却笑得温柔:“来,世子也试试。把那只青蛙的心挖出来,比比看有什么不同。”
晏知非尖叫着后退,被宫人按住。
谢景皓亲自抓着他的手,逼他握紧刀子,划开青蛙的肚腹……
他吐了,哭了,回去后高烧三日,噩梦连连。
母亲哭着问发生了什么,他只摇头不说。
太子殿下谢景皓,乃是前皇后所生。
前皇后姓苏,乃是当朝相国、被皇帝谢钰尊为“帝师”、“相父”的苏永寿的“义女”。
苏皇后几年前殁了,晏贵妃才被立为皇后。
苏相国与皇帝谢钰关系亲密,权倾朝野。
是以太子虽然只是储君,但是在朝中颇有权柄。
后来事情传到皇帝耳中,太子也只是被浅浅训斥了几句,禁足半月。
晏知非也因祸得福,不用再做太子伴读。
“世子脸色不太好。”谢景皓直起身,恢复正常的音量,“可是宫中风大,着凉了?”
“臣无碍。”晏知非垂下眼。
晏诚在一旁察觉气氛微妙,上前一步道:“太子殿下,臣等还需前往乾元殿觐见陛下,不知殿下……”
“哦,是本宫耽误了。”谢景皓笑道,“晏世子——”
他看向晏知非,语气亲昵,“改日本宫得空,再找你说话。这些年,本宫可一直惦记着你呢。”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晏知非躬身:“臣恭送殿下。”
谢景皓带着宫人离去。
杏黄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淡淡的龙涎香气却似乎还在鼻端萦绕。
母亲担忧地看了晏知非一眼,低声问:“非儿……”
“无事。”晏知非打断她,深吸一口气,“走吧,别让陛下久等。”
一行人继续前行。
穿过长长的宫道,乾元殿的金顶在望。阳光灿烂,朱墙巍峨,一切都彰显着皇权的尊贵与威严。
可晏知非只觉得冷。
那种冷从心底透出来,浸透四肢百骸。
谢景皓还是那个谢景皓。
比八年前更俊美,更从容,言语更滴水不漏。
可骨子里那种对生命的漠视,那种将活物当作“玩意儿”的轻慢,一点没变。
甚至……更深刻了。
“到了。”父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乾元殿前,内侍高声通传:“安国公晏诚携家眷,求见陛下——”
殿门缓缓打开。
晏知非整了整衣冠,随着父母踏入殿中。
金色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规整的光影。
御座之上,皇帝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威严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