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是陆铭璋的书房,比外间更简洁。
靠窗处摆着一张宽大的长凳,凳面光滑,泛着常年使用的温润光泽。
那长凳看着不起眼,却是厚重的实木所制,四条凳腿粗壮,深深嵌入地面铺设的石板缝隙中,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陆铭璋走到长凳旁,抬手抚过凳面,淡淡道:
“我先说清楚。我今日必重罚你。过程之中,不许求饶,不许躲避,更不许半途反悔。你可能做到?”
晏知非一听“重罚”,心头一跳,但想到陆铭璋不提“赶他走”,那点恐惧瞬间被巨大的庆幸淹没。
他连忙点头:“能做到!弟子一定能做到!”
转念一想,他又伸手抓住陆铭璋的衣袖,恳求道:“先生,弟子求您答应一件事。”
陆铭璋看着他。
“先生”,晏知非声音哽咽:“都是弟子的错,您怎么打我都行,求您不要再让师祖罚您。”
陆铭璋沉默了一下:“好”。
他转身,从书架旁的暗格里取出两条长长的白绫。
他走回长凳边,看向晏知非:“褪衣,伏上去。”
晏知非不敢迟疑,迅速解开衣带,依言覆在了冰冷光滑的凳面上。
实木的坚硬透过薄薄的里衣传来,让他不由自主绷紧了身体。
忽然腕间一紧,陆铭璋默然将其手足皆用绢帛固定好。
“先、先生?”晏知非有些惊慌地扭头。
陆铭璋将毛巾递过,示意他可以咬上。
晏知非顺从地照做,眼中满是不解。
“今日的责罚,”陆铭璋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平静无波,“你是受不住的。我怕你挣扎乱动,伤了自己。”
这话让晏知非心中咯噔一下。
先生从未在责罚前说过这样的话,甚至需要提前捆缚以防他受伤……
这“重罚”,究竟有多重?
陆铭璋走到一旁,从墙上取下那柄木仗。
他站到晏知非身侧,缓缓开口:
“今日责你三桩大错。”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晏知非心上:
“其一,亵渎学问。大考故意藏拙,敷衍应付,将求学问道视作儿戏,此乃对学问之大不敬。”
这一下的力道,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
晏知非浑身猛震,牙关死死咬住毛巾,才将冲到喉咙的痛呼压了回去。
“其二,欺瞒师长。”陆铭璋的声音依旧平稳,“一而再,再而三。拜师誓言犹在耳,你却视若罔闻。事出有因,你可以直言告诉我有话不能说。”
“其三,”陆铭璋停顿了片刻,“行事冲动,不计后果。你可曾想过,若今日之事稍有差池,会为自身、为家族招来何等祸患?此乃对己身、对家门之不负责任!”
晏知非终于没忍住,泪水瞬间涌出。
仗下规律沉重,不再计数,不再问话。
最初,晏知非还能勉强保持清醒,在心中默数。
但很快,意识开始紊乱,数字在脑中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只觉得意识已经不像是自己的。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时,声音忽然停了。
晏知非艰难地喘着气,以为结束了。
然而下一刻,他听见陆铭璋走向墙边的脚步声,接着是取物的细微声响。
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今日,我要你记住这个教训。”
陆铭璋的声音再次响起。晏知非勉强扭头,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个藤木。
晏知非瞳孔骤缩,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再也忍不住,想要挣扎,却被捆缚的白绫死死限制住,只有徒劳的扭动。
……
晏知非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疼痛的浪潮中浮沉。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铭璋放下了藤条。
晏知非在模糊的泪眼中,看到先生走向书架,拿出一条鞭子。
晏知非绝望地闭上眼。
第一鞭落下时,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整个人仿佛被重锤砸中。
接着,迟来的感觉才海啸般席卷而来。
他连哀叫都发不出了。
………
………
最后的意识,是陆铭璋似乎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终于将他彻底吞没。
………
再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身下是柔软厚实的被褥,而不是冰冷坚硬的实木长凳。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草香,还有……炭火的气息。
晏知非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
他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陈设简朴雅致,窗外天色微明,雪似乎停了,积白的反光映得屋内一片柔和亮堂。
这是……哪里?
他试图动一下,全身尤其是身后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瞬间冷汗涔涔。
“别动。”
熟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晏知非转过头,看见陆铭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中拿着一卷书,正静静看着他。
先生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一夜未眠。
“先、先生……”晏知非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昏了一夜。”陆铭璋放下书卷,端起床边小几上的温水,用勺子舀了,递到他唇边,“先喝点水。”
晏知非顺从地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干涸的喉咙,舒服了些。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后伤处虽然依旧疼得钻心,却有一种清凉敷贴的感觉——显然已经上过药了。
“这……是哪里?”他低声问。
“国子监后院,我祖父府中的客房。”陆铭璋放下水碗,语气平淡,“昨夜我将你带过来了。”
陆祭酒府上?
晏知非愣住。
陆铭璋看着他,继续道:“打,是打过了。罚的事情……除了抄书……”
“我罚你春节不许归家。”陆铭璋的声音不容置疑,“从今日起,你就住在这里,好好养伤。伤好之前,哪里也不许去。等能起身了,就开始抄《论语》。三遍,一遍不能少。”
他看着晏知非苍白的脸色,补充道:
“我会亲自写帖给安国公,说明情况。你家中那边,不必担心。”
晏知非张了张嘴,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错是他犯的,罚是他认的。
先生没有赶他走,已是万幸。
再说眼下的自己,下床都难,怎么回家?
“弟子遵命。”他哑声道,闭上了眼睛。
陆铭璋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沉默片刻,起身道:
“今日是腊月二十七。其他监生都已经休沐归家,你的事情没人知道,好生歇着吧。”
门轻轻合上。
晏知非睁开眼,望着陌生的帐顶。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冷冷的,白白的。
他忽然想起,那匹父亲承诺的汗血宝马“赤焰”。
此刻,它大概已经牵回府里了吧?
母亲一定在忙着准备年节的食物和祭祀,父亲或许在书房里想着如何奖赏他“进步神速”的儿子……
泪水无声地滑落,没入枕巾。
但他心底某个角落,却奇异地生出了一丝安定。
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
那天责问他不尊学问,先生虽然震怒,让他搬走,虽然几日没有理睬他,但是……
先生其实并没有说不要他。
先生曾说:“只要你不自弃,我就不会弃你。”
现在,先生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先生守了他一夜。
纵然罚得这样重,纵然这个年要在伤痛中度过。
可先生,还在。
这个认知,烫得他眼眶发酸,却也暖得他几乎要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