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亥时。
靖王府的书房里,谢景宸刚整理完自己的书架和书箱。
墨竹在一旁清点着笔墨纸砚,嘴里絮絮叨叨:“殿下……您的伤还没有大好,不能熬夜到太晚……”
话音未落——
“铛!”
一声的突兀金铁交击声,虽然并不响亮,在寂静的夜里却有些刺耳。
谢景宸手中书册一顿。
墨竹也怔住了,茫然抬头:“什么声音?”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从院外传来——短促但压抑的呼喝、杂沓的脚步声、兵刃破空的锐响……
像是隔着一层窗纸传来的闷雷,模糊却密集。
谢景宸站起身,墨竹已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小心地掀开一道缝隙。
只看了一眼,墨竹的脸“唰”地白了。
“少、少爷……”他声音发颤,“外头……打起来了!”
谢景宸快步走到窗边。
透过缝隙,只见院中影影绰绰,数道黑影缠斗在一处。
月色晦暗,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刀光偶尔划过的冷芒,和迅速移动、时隐时现的身影。
有刺客!
“退后!”谢景宸一把将墨竹从窗边拉开,自己也迅速退离窗口。
他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厉害,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但脑子却异常清醒——这是靖王府,今夜是他入住的第一晚,就有人来此行刺。
这刺客还怪勤快的呢。
府内侍卫和暗卫都不少,最外面还有一些铁焰军的守卫。
能闯到这里,对方绝非等闲。
李空空教的那些江湖经验瞬间浮现在脑海。
———多学点知识总会有用武之地啊!
“墨竹,去把内室的灯熄了。”谢景宸压低声音,“把那张紫檀木书案推到门后,要快!”
“是、是!”墨竹连滚爬爬地冲进内室,扑灭灯烛,又跌跌撞撞地跑回来,与谢景宸合力将沉重的书案推向房门。
书案与门板相抵,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又迅速将两只装满书卷的樟木箱挪到书案后,层层加固。
做完这些,谢景宸拉着墨竹退到书房最里侧的墙角。
这里背靠实墙,左右有高大的书架遮挡,前方有书案屏障,是这间屋子里最隐蔽的位置。
两人蹲下身,蜷缩在阴影里。
院外的打斗声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盏茶功夫,声音便渐渐稀疏下去,最终归于死寂。
谢景宸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只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和墨竹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又过了片刻——
“叩、叩叩。”
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三轻一重。
是洛崇燃。
谢景宸松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一片冰凉。
他定了定神,努力摆出来“处变不惊”的威仪,让墨竹把门口的障碍物挪开。
门被推开一条缝。
洛崇燃闪身而入,又迅速合上门。
他衣衫整齐,发髻略有凌乱,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殿下受惊了。”他躬身行礼,声音却是一贯的平稳,“贼人已尽数伏诛。”
“可有伤亡?”谢景宸扶着书架,腿有些发软。
“三名侍卫轻伤,已着人医治。”洛崇燃顿了顿,“刺客七人,皆死士。被擒前均已服毒自尽,未留活口。”
谢景宸走到书案旁,手撑在案面上,指尖冰凉。
“是什么人?”他问。
洛崇燃垂眸:“奴才正在查。从身手路数看,像是江湖豢养的死士,但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匪类。”
寻常匪类也不会半夜跑靖王府打劫不是……
洛崇燃抬眼看向谢景宸,补充道,“奴才已经派人传书陛下。”
谢景宸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知道问不出更多。
死士口中藏毒,便是断了所有线索。
就算查,也只能查到些无关紧要的中间人。
屋中一时静默。
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外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在门外低声道:“洛总管,宫里有消息。”
洛崇燃看了谢景宸一眼,见他颔首,才道:“进来说。”
小太监推门而入,跪下禀报:“陛下口谕:让靖王安住,不必惊慌。已加派一队铁焰军在外围巡防。令洛公公把府内防卫和靖王殿下悉数交代清楚。”
谢景宸听完,沉默了一下。
父皇的反应……太平淡了。
平淡得像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臣领旨。”他对着皇城方向躬身一礼。
小太监退下后,洛崇燃走到书房东侧的书架前。
他伸手在第三排的书脊上摸索片刻,停在一册《通典·职官》上,指尖轻按书脊某处。
“咔哒。”
极轻微的机括声。
书架竟向一侧缓缓滑开半尺,露出后面一道暗门。
门是石制的,表面粗糙,嵌在墙体里,
与墙壁颜色浑然一体,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谢景宸怔住了。
“殿下,”洛崇燃侧身让开,躬身道,“这是府中暗道,您必要时候可以进入躲藏。”
谢景宸走到暗门前。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壁上每隔一段便嵌着铜制灯台,只是此刻灯未点燃,深处一片漆黑。
“这是……”他转头看向洛崇燃。
洛崇燃的声音压得很低,“修建王府时一并凿通的。有两处出口,一在城外安全之处,另一处通向国子监陆府。若遇危急,可从此处撤离。”
谢景宸望着那黑洞洞的入口,心头五味杂陈。
原来父皇连这一步都算好了。
这座看似寻常的靖王府,地下竟藏着这样一条生路。
而父皇令洛崇燃此刻将它展示给自己,也许意味着……
从今往后,这样的刺杀不会只有一次。
“进去看看吗?”洛崇燃问,“奴才可为您掌灯。”
谢景宸站在暗门前,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今夜不必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既是生路,知道它在哪儿就够了。”
洛崇燃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是。”
他抬手在书架上某处又一按,暗门缓缓合拢。
书架滑回原位,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痕迹。
仿佛刚才那条深不见底的密道,从未存在过。
“还有一事,”洛崇燃又道,“陛下为您又选了一名贴身侍从。”
他拍了拍手。
一道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门外闪入,躬身行礼:“奴才墨松,见过殿下。”
谢景宸打量来人。墨松虽然穿着仆役的衣服,但看来是个小太监。
他和墨竹年纪差不多,身形瘦小灵活,眉眼清秀,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机警。
———就像年幼版的李空空。
谢景宸默默笑了笑,甩掉脑海里这个奇怪的第一印象,顺手从桌子上的一个荷叶托盘上抓起一把金叶子,“赏给你的”。
墨松躬身谢恩。
“墨松原是暗卫中人,轻功、暗器、医术皆通。”洛崇燃介绍道,“日后便由他和墨竹一同伺候殿下。”
墨松再次躬身,声音清脆:“奴才定当尽心竭力,护卫殿下安危。”
谢景宸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