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琢玉成君 > 第53章 太子驾到
  正月十三,巳时初。
  陆府那间隐秘的书房内,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铺在紫檀大案上。
  谢景宸端坐案前,面前摊开《左传》,陆铭璋清冷的声音正剖析着“郑伯克段于鄢”字句下的幽微深意。
  “庄公之‘姑待之’,非不能制,实为纵其成恶,以塞天下悠悠之口。为君者,有时须借他人之手,成自己之名,此谓……”
  话音未落,东侧墙壁那扇毫无痕迹的隐门旁,忽然传来三急两缓的敲击声——是约定的暗号。
  陆铭璋顿住话头,与谢景宸对视一眼。
  墨竹立刻机警地上前,在墙壁特定位置一按,暗门无声滑开一条缝隙。
  洛崇燃闪身而入,气息微促,脸上是罕见的凝重。
  他甚至来不及见礼,便径直对谢景宸低声道:“殿下,请速回王府。太子车驾已至府门!”
  谢景宸心头猛地一坠,霍然起身。
  太子?他此刻来做什么?
  “先生……”他看向陆铭璋。
  陆铭璋神色依旧平静,只快速将案上书卷合拢,递给谢景宸:“去吧。一切小心。”
  “是!”谢景宸接过书卷,来不及多说,带着墨竹、墨松,紧随洛崇燃重新钻入密道。
  密道中一片昏暗,只有洛崇燃手中风灯摇晃的光晕。
  谢景宸几乎是小跑着跟在后面,心跳如擂鼓。
  太子突然造访,绝无好事。
  是试探?是示威?还是……
  他强迫自己镇定。
  回想先生刚才讲的“姑待之”,回想郑庄公面对弟弟段叔时的隐忍与算计。
  不能慌,至少面上不能。
  密道仿佛比来时更长。
  终于回到房间。
  洛崇燃迅速帮他整理略微凌乱的衣襟发冠,低声道:“殿下,奴才先去应对,您稍作整理便来。”
  谢景宸深吸几口气,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
  镜中的自己面色微白,但眼神已竭力稳住。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小口,定了定神。
  就在他刚放下茶盏,准备推门而出时——
  院中猛地传来一声高昂尖锐的叱喝:
  “我乃当朝太子!谁敢拦我?!”
  声音嚣张,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与怒气。
  谢景宸心口又是一紧,不敢再耽搁,立刻推开房门,快步走向前院。
  只见太子谢景皓一身明黄储君常服,正负手立于庭院中,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
  他身前,几名王府侍卫跪倒在地,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神情惶恐。
  洛崇燃躬身在侧,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正低声说着什么。
  谢景宸压下所有情绪,上前几步,撩袍深深一揖,声音竭力平稳:“太子殿下驾临,臣弟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快请厅内上坐。”
  谢景皓冷冽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一圈,那眼神像冰冷的刀片刮过。
  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抬步走向正厅。
  厅内落座,墨竹战战兢兢奉上茶点。
  太子漫不经心地用杯盖撇着浮沫,忽然对自己带来的四名东宫侍卫和内侍道:“都退到院外去。”
  “是。”东宫之人立刻鱼贯退出。
  太子又抬起眼皮,看向侍立在谢景宸身后的墨竹和墨松,命令道:“你们也下去。”
  谢景宸心中一凛,只得对墨竹墨松挥挥手。
  墨竹担忧地看了自家少爷一眼,低着头退了出去。
  然而,墨松却只是后退了几步,退至厅内墙角阴影处,便垂手肃立,一动不动,如同钉在了那里。
  太子眉头一皱,眼中戾气闪过:“聋了?我让你退下!”
  墨松上前一步,跪下行礼,声音清晰却毫无波澜:“启禀太子殿下,陛下有旨,命奴才时刻在靖王殿下五步以内。靖王殿下一切起居言行,奴才皆须每日记录,呈报陛下知晓。奴才,不敢违抗圣旨。”
  厅内霎时一静。
  太子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墨松,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
  他不再看墨松,转而将目光投向谢景宸,脸上竟漾开一丝堪称和煦的笑容。
  “皇弟,你真是好算计,这些年瞒得严严实实。不过,你眼下这处境……啧啧,可着实不怎么妙啊。这算是被父皇……圈禁在府里了么?连身边伺候的人,都是父皇的眼睛?”
  谢景宸后背渗出冷汗,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他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语调尽量轻松:“太子殿下说笑了,臣弟只是年少学浅,过去又荒唐胡闹,父皇担忧我不务正业,多派了些人手督促臣弟读书习武,谨言慎行罢了。”
  “哦?是么?”太子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漂亮的凤眼里闪烁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光芒,“关爱到……连说句体己话,都要被一字不漏地记下来,报给父皇听?”
  他语气轻柔,却字字如针。
  谢景宸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维持着僵硬的笑容。
  太子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起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问了几句王府住得可习惯,读了什么书,仿佛真是一位关心弟弟的兄长。
  然而那目光,却始终像毒蛇一样缠绕在谢景宸身上。
  忽然,太子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恶意与嘲讽。
  他盯着谢景宸的眼睛,一字一顿,慢悠悠地道:
  “我的好皇弟,你是皇子不假。可你说……我若是在这里,此刻,亲手杀了你——”
  他边说,边骤然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谢景宸!
  谢景宸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猝不及防,竟被太子狠狠压倒。
  太子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虚悬在他颈侧,那张俊美阴柔的脸逼近,气息喷在他脸上:
  “——那我,便是父皇唯一的儿子了。到时候,父皇就算再震怒,又能把我怎样?嗯?”
  恐惧如冰水瞬间淹没谢景宸的四肢百骸。
  他呼吸停滞,瞳孔收缩,看着近在咫尺的、太子眼中那疯狂而认真的杀意,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他只觉得身子一轻,钳制肩膀的力量骤然消失。
  眼前灰影一晃,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他向后一带——是墨松!
  墨松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介入两人之间,一只手稳稳扶住踉跄的谢景宸,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格开了太子的手臂。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却巧妙地隔开了两人,既未对太子动手,又护住了谢景宸。
  太子被格开,后退半步,愣了一下,随即竟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好!”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父皇果然在你身边安排了高手!真是滴水不漏啊!我的好父皇!”
  他笑了一阵,慢慢止住,又恢复了那副高傲冰冷的储君模样,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襟,看也不再看惊魂未定的谢景宸一眼,转身大步朝厅外走去。
  “恭送太子殿下……”谢景宸勉强站稳,声音还在发颤。
  太子身影消失在门外。
  院外传来车马启动离去的声音。
  直到这时,谢景宸才觉得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扶着椅背才勉强撑住。
  冷汗早已湿透内衫,冰凉地贴在背上。
  刚才那瞬间的杀意是如此真实,真实到他几乎以为太子真的会当场掐死他。
  不知过了多久,洛崇燃无声无息地走进来,躬身道:“殿下,太子车驾已离府。府外监视回报,已径直回东宫了。”
  谢景宸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仍在狂跳的心脏和发软的手脚。“知道了。今日之事……如实记录,报与父皇吧。”
  “是。”
  在墨竹的伺候下,他换了身干爽的常服,又用冷水敷了敷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但心底那股寒意与后怕,却久久挥之不去。
  然后,他再次通过密道,回到陆府那间书房。
  推开隐门,室内光线依旧柔和。
  谢景宸一眼就看到,陆铭璋并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