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琢玉成君 > 第63章 琴音鞭影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谢景宸敏锐地察觉到,先生待他的方式,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过去的“亲传弟子”名分,意味着更严苛的规矩、更繁重的课业、更不容情的惩戒,以及先生那双永远清明冷静、洞察秋毫的眼睛时刻悬于头顶。
  如今这些依旧是严苛的。
  课业要求一丝不苟,提问追根究底,答错或见解浅薄时,那柄乌沉的戒尺依旧会落在掌心或身后,力道不曾减轻分毫。
  可是,严厉的框架之外,一些原本没有的东西,悄然渗透进来。
  最明显的是,陆铭璋开始偶尔留他在陆府用晚膳。
  过去,授课结束,陆铭璋或稍作点拨,或布置下回课业,便会让他自行离去。
  如今,在夕阳将落未落时,陆铭璋经常会合上手中书卷,语气平淡地说一句:“今日便到这里。你留下,陪祖父用晚膳。”
  第一次听到这话时,谢景宸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陆铭璋已起身走向门口,才慌忙应“是”,心头涌上一阵陌生的暖意与无措。
  与师祖陆昶一同用膳,是和与先生单独授课截然不同的体验。
  陆昶虽是致仕帝师,学问深似海,威严刻在骨子里,但对待孙儿和这个“徒孙”,却意外地亲切平易。
  饭桌上没有食不言的过分拘束,陆昶会问些课业进展,也会聊些旧年掌故、书画鉴赏,甚至京中风物。
  老人家言语风趣,见识广博,往往寥寥数语便能点透关窍,让谢景宸受益匪浅,紧绷的心弦也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陆铭璋在祖父面前,话依旧不多,但那份惯常的冷峻会稍稍化开些许。
  他会静静聆听,偶尔补充一两句,或是在谢景宸答话不当时,瞥去一个警示的眼神。
  那眼神依旧让谢景宸心头一凛,却也让他更加对陆铭璋增添了那种“长兄如父”的感受。
  一次晚膳后,陆昶并未立刻回房,而是引他至书房隔壁的静室。
  室内陈设简雅,临窗处设一琴案,上置一床古琴,琴身乌黑温润,弦丝根根分明。
  “习武强身,读书明理,琴音则可悦己修心。”陆昶走到琴案后坐下,指尖随意拂过琴弦,一串清越松沉的散音便流淌出来,在静室中悠悠回荡。
  “听闻你近日读《礼记·乐记》,可有感悟?”陆昶缓步走到琴案后坐下。
  谢景宸恭敬答道:“回师祖,弟子粗读,只知乐通伦理,和民心,但其中精微,尚未能领会。”
  “你若喜欢,我可教你抚琴。不必求成大家,只当是忙碌课业之余,令心神暂歇之处。”
  谢景宸望着那床古琴,又看看老人温和却洞察的目光,心头蓦地一暖,躬身道:“弟子……愿学。”
  于是,他的日程表又添了一项。
  与洛崇燃商议后,将原本安排在晚间的武艺功课全部调至清晨。
  早膳后,他便经密道至陆府书房,上午是陆铭璋雷打不动的经史政论授课;午后自行温习、完成札记;傍晚若陆铭璋无其他事务,便与先生一同用膳,之后随陆昶习琴一个时辰。
  初学指法,无非挑、勾、抹、剔,枯燥重复,但陆昶教得极有耐心,从坐姿、沉肩、到指尖发力,一一细致纠正,更会穿插讲解古曲背后的典故意境。
  时间在松风流水般的讲解与生涩的琴音中悄然流逝,谢景宸竟丝毫不觉烦闷,反而心境澄明,白日堆积的疲乏与思虑仿佛都被那清冷的琴音洗涤一空。
  这日,他照例在陆昶处习琴。
  今日学了一小段《良宵引》的开头,指法仍显笨拙,但已能勉强成调。
  陆昶并不苛责,只点拨了几处用力与呼吸配合的关窍,便让他自行练习。
  一个时辰后,谢景宸告退出来,穿过回廊往密道口走去。
  天色已全黑,廊下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他嘴角不自觉地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丝弦的触感,心中是连日来少有的轻快平和。
  尚未走近西侧的小演武场,便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以及鞭子的声音。
  谢景宸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紧,快步走了过去。
  演武场边挂着几盏风灯,将场中情形照得清晰。
  洛崇燃依旧一身利落玄衣,负手立在中央,面色沉冷如铁。
  而他面前,墨竹正以扎马步的姿态蹲着,衣衫已被撕开几道口子,露出底下渗出血丝的脊背。
  他浑身抖得厉害,牙关咬得死紧,满脸的泪水,却仍死死撑着姿势,不敢倒,也不敢躲。
  “啪!”又是一鞭,精准地抽在早已伤痕累累的背肌上。
  墨竹整个人剧震,喉咙里逸出再也压不住的痛哼,眼泪鼻涕一起淌下来,却仍哑着嗓子喊:“弟子……知错!求师父……再、再给一次机会!”
  谢景宸瞳孔微缩。
  他看见洛崇燃手中那根乌黑的皮鞭,也看见墨竹背上新旧交叠的伤痕——那绝不是一日之功。
  怪不得墨竹最近奉茶时候,经常举止僵硬,动作生涩,看来是经常被教训。
  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墨竹对洛崇燃的称呼,已从“洛总管”变成了“师父”。
  洛崇燃听见脚步声,手中鞭势一顿,侧头看来,见是谢景宸,面上冷色未退,只略一躬身:“殿下。”
  墨竹也艰难地扭过头,看见谢景宸,有点羞愧。
  “这是……”谢景宸看着墨竹背上那可怖的伤,又是心疼,又是有种莫名的幸灾乐祸。
  平时总是墨竹看他挨打,现在终于风水流转了!
  “回殿下,”洛崇燃语气平板,像在汇报最寻常的事务,“墨竹今日练习基础步法,心浮气躁,动作变形,提醒三次仍未改正。按武训规矩,懈怠不受教者,鞭二十。
  “他……叫你师父?”谢景宸好奇地问。
  洛崇燃沉默一瞬,道:“墨竹前日和我恳求,欲正式拜师习武,说已经禀明过殿下。既已拜师,便是师徒名分。师之责,在传艺,亦在严规。今日之罚,是规矩。”
  谢景宸想起来了。
  前日墨竹确实期期艾艾地提过,说自己想正经和洛崇燃学本事。
  他当时一口应允,未曾细想。
  原来正经拜师学习,不论学啥,都免不了一番锤楚。
  洛崇燃转向墨竹,声音依旧冷硬,“今日之罚,是警醒。若再犯,责罚加倍。起来,去后院厢房,药在桌上,自己敷。”
  墨竹哆嗦着,试了几次才勉强站直,踉跄着对谢景宸行了个礼,又对洛崇燃哑声道:“谢……谢师父教训。”
  这才一步一挪地往后院挪去,背影单薄而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