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琢玉成君 > 第83章 君问归期
  谢景宸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
  空空的感觉。
  掌心没有另一只手的温度。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撑身坐起。
  然后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这具身体像被掏空后又重新填满的陶胚。
  每一寸骨肉都在,每一处关节都完好,可那股从骨髓深处涌出的虚弱,让他连撑起上半身都需咬牙。
  墨竹扑过来时,眼眶是红的,眼皮肿得像桃儿。
  “殿下!”他嗓音哑得厉害,“殿下您可算醒了——!”
  他端温水,扶谢景宸喝下,动作小心翼翼,像在捧一件随时会碎掉的薄胎瓷。
  谢景宸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
  “我睡了多久?”他问。声音不像自己的。
  墨竹垂下眼。“七天了”。
  “……陆先生呢?”
  他问。
  墨竹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头,那双熬红了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像要把地砖盯出一个洞。
  谢景宸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墨竹。”
  他的声音哑,却沉。
  “先生在哪里。”
  墨竹的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白信笺,双手捧着,递到谢景宸榻边。
  “……陆先生说是去给您找药,他留了信。”他的声音闷闷的,像压着千斤重石,“嘱殿下亲启。”
  谢景宸接过信。
  信封上是熟悉的、清峻峭拔的字迹。
  “景宸亲启”。
  他用还不太听使唤的手指拆开封印。
  信封里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经文。
  谢景宸认得。
  那是《清静经》的片段,工工整整抄了半页,旁边用小字密密麻麻标注了凝神吐纳的要诀。
  何处呼吸,何时存想,每日几次,每次几息——详尽得像在给学生布置功课。
  他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
  墨迹已干透,纸张平整如新。
  先生写这些时,一定是极静的。
  第二张纸很薄。
  他展开。
  信很短。短到他一目便可扫完。
  可他一字一字,读了很久。
  ………
  “景宸:
  汝身中‘惑神引’之毒,性烈诡谲。
  为师已竭尽所能,拔除十之七八,暂保性命无虞,神智可清。
  然余毒深潜,非俗世药物可解。
  典籍载,海外蓬莱有‘定魂草’,乃对症之物。为师将亲往寻之。
  此去路途渺茫,归期难料,少则一二年,多则三五载。
  汝当依前页静心之法,每日勤修,稳固心神,切忌懈怠,亦不可妄动七情,大喜大悲,令余毒反复。
  汝即将入主东宫,储位之重,关乎社稷。
  望戒慎勤勉,修德进学,做一合格之储君。往日教诲,不可或忘。
  功课书目已列好,需按期研读,撰写札记。
  祖父亦会代为师教学于汝。
  待为师归来,一并考校。
  师:铭璋 字”
  ……………
  谢景宸看着信。看了很久。
  久到墨竹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窗棂上的日影又往东墙挪了一寸。
  他没有问“蓬莱在何处”。
  没有问“先生一个人去的吗”。
  没有问“归期难料是什么意思”。
  他叠好信纸,连同那张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经文,一同收入贴身的内袋。
  然后他抬起眼。
  “洛总管呢。”
  墨竹愣了一下。
  “洛、洛总管在外头候着——”
  “请他进来。”
  ………
  洛崇燃进暖阁时,步伐一如既往地稳,只是眉目之中有掩不住的倦色疲惫。
  他在谢景宸榻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
  “殿下。”
  谢景宸看着他。
  “先生究竟是怎么帮我解的毒?”
  洛崇燃先是把陆铭璋告诉他的“惑神引到底是什么”细细描述了一番。
  又道,“陆博士花了一日一夜,先用银针刺您周身之穴,逼出体内之毒。”
  “然后他用银铃为引,以‘移情开扉’之术,进入了殿下您的灵魂之界——陆博士是这样说的,奴才也不太懂什么意思。”
  谢景宸想起魔障血海之中,先生伸过来的手,先生那一声“景宸,别怕”。
  “陆博士和您执手对坐整夜,期间您似睡非睡,呓语不断。后来您再次昏睡过去。陆博士说您魔幻之境已过,唯有少许身体余毒仍未尽除。故而才去寻求仙药。”洛崇燃接着补充道。
  “先生走时,你在?”谢景宸追问。
  “是。”洛崇燃垂眸,“奴才送陆博士出的府。”
  “什么时候?”
  “解毒后第二日,天还未亮。”
  谢景宸沉默。
  在凌晨夜最深、人最倦的时刻。
  先生选在这个时候走,是不想让他送,不想让任何人送。
  “先生……”他顿了顿,“可曾说什么。”
  洛崇燃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短,短到几乎不易察觉。
  然后他说:
  “陆博士只嘱奴才两桩事。”
  “第一桩,殿下醒后,需按笺上之法每日修习,不可懈怠。第二桩,功课书目已列于案头,请殿下按期研读、撰写札记。陆博士说——”
  他顿了顿。
  “待他归来,一并考校。”
  “还有,陆博士说,殿下的眼睛里的银光,是中过惑神引、解毒引起的,但无碍于身体。”
  “殿下好好静心,修养身体。这一番也许因祸得福,日后学武会容易许多。”
  谢景宸垂着眼。
  “先生是一个人去的吗。”
  “……是。”
  谢景宸的心口像被什么钝器狠狠撞了一下。
  没有带任何人。
  “洛总管。”谢景宸的声音很低,“先生他……”
  他顿住。
  下面的话,他问不出口。
  先生他有没有说,会不会有危险。
  先生他有没有说,万一找不到那劳什子定魂草,该怎么办。
  先生他有没有说……
  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问。
  因为答案就在那封信里。
  “路途渺茫,归期难料。”
  ——少则一二年,多则三五载。
  “不可妄动七情,大喜大悲……”
  谢景宸发现,他现在并非刻意控制,却真的无法“大喜大悲”,明明应该伤心的,却伤心不起来。
  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和他隔了一层模糊的薄雾。
  他的心里空空的,好像失去了什么。
  他的心里又是满满的,仿佛被什么填满了。
  谢景宸把那封贴身收好的信又摸出来,展开,逐字看了一遍。
  然后他叠好,放回去。
  “洛总管。”
  “奴才在。”
  “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消息。”
  洛崇燃禀报得简洁。
  太庙一案,皇帝诏告天下:太子突发疾病,不幸去世。仍以储君之仪安葬。
  册立新储之事,礼部已在筹备。
  谢景宸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事,先生走时都已料到。
  谢景宸让所有人退出去,一个人躺了很久。
  窗外老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听着那声音,想起国子监的书房。
  书房外的那棵树枝叶更密,夏天时能把整个窗棂都遮成一片浓荫。
  先生总是在那片浓荫里批阅课业。
  他偶尔走神,会偷偷看先生的侧脸。
  阳光透过叶隙,在先生肩头落满细碎的光斑,像一袭金色的薄纱。
  他那时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成为先生这样的人呢。
  ——从容,端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他那时以为,先生是不会累的,不会病的,不会离开的。
  先生就是先生。
  永远坐在书案后面,永远会在他犯错时沉下脸,永远会在惩戒后为他上药,永远会在他惶恐时告诉他“一切有为师在”。
  ——先生永远都在。
  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