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宸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
空空的感觉。
掌心没有另一只手的温度。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撑身坐起。
然后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这具身体像被掏空后又重新填满的陶胚。
每一寸骨肉都在,每一处关节都完好,可那股从骨髓深处涌出的虚弱,让他连撑起上半身都需咬牙。
墨竹扑过来时,眼眶是红的,眼皮肿得像桃儿。
“殿下!”他嗓音哑得厉害,“殿下您可算醒了——!”
他端温水,扶谢景宸喝下,动作小心翼翼,像在捧一件随时会碎掉的薄胎瓷。
谢景宸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
“我睡了多久?”他问。声音不像自己的。
墨竹垂下眼。“七天了”。
“……陆先生呢?”
他问。
墨竹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头,那双熬红了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像要把地砖盯出一个洞。
谢景宸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墨竹。”
他的声音哑,却沉。
“先生在哪里。”
墨竹的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白信笺,双手捧着,递到谢景宸榻边。
“……陆先生说是去给您找药,他留了信。”他的声音闷闷的,像压着千斤重石,“嘱殿下亲启。”
谢景宸接过信。
信封上是熟悉的、清峻峭拔的字迹。
“景宸亲启”。
他用还不太听使唤的手指拆开封印。
信封里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经文。
谢景宸认得。
那是《清静经》的片段,工工整整抄了半页,旁边用小字密密麻麻标注了凝神吐纳的要诀。
何处呼吸,何时存想,每日几次,每次几息——详尽得像在给学生布置功课。
他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
墨迹已干透,纸张平整如新。
先生写这些时,一定是极静的。
第二张纸很薄。
他展开。
信很短。短到他一目便可扫完。
可他一字一字,读了很久。
………
“景宸:
汝身中‘惑神引’之毒,性烈诡谲。
为师已竭尽所能,拔除十之七八,暂保性命无虞,神智可清。
然余毒深潜,非俗世药物可解。
典籍载,海外蓬莱有‘定魂草’,乃对症之物。为师将亲往寻之。
此去路途渺茫,归期难料,少则一二年,多则三五载。
汝当依前页静心之法,每日勤修,稳固心神,切忌懈怠,亦不可妄动七情,大喜大悲,令余毒反复。
汝即将入主东宫,储位之重,关乎社稷。
望戒慎勤勉,修德进学,做一合格之储君。往日教诲,不可或忘。
功课书目已列好,需按期研读,撰写札记。
祖父亦会代为师教学于汝。
待为师归来,一并考校。
师:铭璋 字”
……………
谢景宸看着信。看了很久。
久到墨竹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窗棂上的日影又往东墙挪了一寸。
他没有问“蓬莱在何处”。
没有问“先生一个人去的吗”。
没有问“归期难料是什么意思”。
他叠好信纸,连同那张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经文,一同收入贴身的内袋。
然后他抬起眼。
“洛总管呢。”
墨竹愣了一下。
“洛、洛总管在外头候着——”
“请他进来。”
………
洛崇燃进暖阁时,步伐一如既往地稳,只是眉目之中有掩不住的倦色疲惫。
他在谢景宸榻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
“殿下。”
谢景宸看着他。
“先生究竟是怎么帮我解的毒?”
洛崇燃先是把陆铭璋告诉他的“惑神引到底是什么”细细描述了一番。
又道,“陆博士花了一日一夜,先用银针刺您周身之穴,逼出体内之毒。”
“然后他用银铃为引,以‘移情开扉’之术,进入了殿下您的灵魂之界——陆博士是这样说的,奴才也不太懂什么意思。”
谢景宸想起魔障血海之中,先生伸过来的手,先生那一声“景宸,别怕”。
“陆博士和您执手对坐整夜,期间您似睡非睡,呓语不断。后来您再次昏睡过去。陆博士说您魔幻之境已过,唯有少许身体余毒仍未尽除。故而才去寻求仙药。”洛崇燃接着补充道。
“先生走时,你在?”谢景宸追问。
“是。”洛崇燃垂眸,“奴才送陆博士出的府。”
“什么时候?”
“解毒后第二日,天还未亮。”
谢景宸沉默。
在凌晨夜最深、人最倦的时刻。
先生选在这个时候走,是不想让他送,不想让任何人送。
“先生……”他顿了顿,“可曾说什么。”
洛崇燃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短,短到几乎不易察觉。
然后他说:
“陆博士只嘱奴才两桩事。”
“第一桩,殿下醒后,需按笺上之法每日修习,不可懈怠。第二桩,功课书目已列于案头,请殿下按期研读、撰写札记。陆博士说——”
他顿了顿。
“待他归来,一并考校。”
“还有,陆博士说,殿下的眼睛里的银光,是中过惑神引、解毒引起的,但无碍于身体。”
“殿下好好静心,修养身体。这一番也许因祸得福,日后学武会容易许多。”
谢景宸垂着眼。
“先生是一个人去的吗。”
“……是。”
谢景宸的心口像被什么钝器狠狠撞了一下。
没有带任何人。
“洛总管。”谢景宸的声音很低,“先生他……”
他顿住。
下面的话,他问不出口。
先生他有没有说,会不会有危险。
先生他有没有说,万一找不到那劳什子定魂草,该怎么办。
先生他有没有说……
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问。
因为答案就在那封信里。
“路途渺茫,归期难料。”
——少则一二年,多则三五载。
“不可妄动七情,大喜大悲……”
谢景宸发现,他现在并非刻意控制,却真的无法“大喜大悲”,明明应该伤心的,却伤心不起来。
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和他隔了一层模糊的薄雾。
他的心里空空的,好像失去了什么。
他的心里又是满满的,仿佛被什么填满了。
谢景宸把那封贴身收好的信又摸出来,展开,逐字看了一遍。
然后他叠好,放回去。
“洛总管。”
“奴才在。”
“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消息。”
洛崇燃禀报得简洁。
太庙一案,皇帝诏告天下:太子突发疾病,不幸去世。仍以储君之仪安葬。
册立新储之事,礼部已在筹备。
谢景宸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事,先生走时都已料到。
谢景宸让所有人退出去,一个人躺了很久。
窗外老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听着那声音,想起国子监的书房。
书房外的那棵树枝叶更密,夏天时能把整个窗棂都遮成一片浓荫。
先生总是在那片浓荫里批阅课业。
他偶尔走神,会偷偷看先生的侧脸。
阳光透过叶隙,在先生肩头落满细碎的光斑,像一袭金色的薄纱。
他那时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成为先生这样的人呢。
——从容,端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他那时以为,先生是不会累的,不会病的,不会离开的。
先生就是先生。
永远坐在书案后面,永远会在他犯错时沉下脸,永远会在惩戒后为他上药,永远会在他惶恐时告诉他“一切有为师在”。
——先生永远都在。
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