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琢玉成君 > 第87章 京兆府尹
  册封太子的第三日,谢景宸见到了京兆尹陈祥明陈大人。
  【相关情节在第四十章】
  彼时他正在光天殿的书房里翻阅礼部送来的仪注册子。
  洛崇燃通禀时,眉间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殿下,京兆尹陈祥明求见。他说……是来恭贺殿下荣升的。”
  谢景宸闻言,搁下手中的朱笔。
  京兆尹陈祥明。
  这个名字一入耳,他便想起了许多事。
  腊月二十六那日漫天的大雪,京兆尹衙门二堂上凝重的气氛,袖中那张悄悄落下的两千两银票,还有任千元那张冷峻如铁、死死盯着李空空的脸。
  ——那日之后,他赶回陆铭璋处时已经误了约定的时辰。先生罚他抄《论语》三遍,又施了重罚。那些戒尺和藤鞭落下的疼痛,他至今记得。
  而这一切都与这位陈大人有关。
  “请他进来。”谢景宸说。
  ——
  陈大人迈进光天殿时,腿是软的。
  不,应该说,自从正月里那道惊天动地的诏书颁布之后,他的腿就没硬过。
  安国公世子晏知非,摇身一变成了靖王谢景宸。
  他当时在京兆尹衙门里看见那道邸报时,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他想起腊月二十六那日,自己收下的那张两千两的银票。
  他想起自己笑眯眯地说“晏世子言重了”,亲手把那个灰突突的“张猴子”交了出去。
  他想起自己还在心里默默夸这位晏小世子“纨绔得名不虚传”。
  纨绔?
  人家是皇子!是天潢贵胄!是皇帝陛下藏了十八年的亲儿子!
  而他陈某人,一个区区京兆尹,竟敢收皇子的贿赂,还替皇子“消灾”放人——
  那“灾”是什么来着?
  据说是安国公府的“暗卫”?
  ………
  一个暗卫,值得皇子亲自来捞?
  他事后越想越怕,越怕越想。那灰突突的老头儿,该不会是陛下安插在靖王身边的什么要紧人物吧?
  该不会是牵扯到什么惊天大案的关键人证吧?
  该不会——该不会那老头儿根本不是什么暗卫,而是皇子殿下自己要护着的人吧?
  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陈祥明都完蛋了。
  收皇子贿赂,助皇子私放要犯——这两条罪名随便拎出一条,就够他全家喝一壶的。
  他曾无数次递帖子去靖王府,想当面请罪,想探探口风,哪怕花再多的银子把那个窟窿填上。
  可靖王府的规矩严得出奇,所有帖子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日日煎熬,夜夜失眠,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夫人问他怎么了,他不敢说;同僚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搪塞过去。
  他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等这位皇子——不,等这位太子殿下——愿意见他。
  现在,机会来了。
  可当他真正站在光天殿的门槛前时,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
  ………
  谢景宸看着眼前这位京兆尹,险些没认出来。
  陈大人比几个月前老了不止十岁。原本圆润的面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窝乌青,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那双曾经精明圆滑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惶恐与不安,看他的眼神像一只待宰的羊羔看着屠夫。
  “臣……臣京兆尹陈……陈……”陈大人跪在地上,舌头打结,“陈……”了半天,愣是没把自己的名字说完整。
  谢景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沉默让陈祥明更加恐慌。
  他额头抵着地砖,后背冷汗涔涔而下,很快将官服浸湿了一片。
  “陈大人请起。”谢景宸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陈大人却不敢坐实了,只挨着半边,脊背绷得像一根弦。
  谢景宸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有些好笑。
  他当然知道陈大人在怕什么。
  那两千两银票的事,他心里明镜似的。
  可他并不打算追究。
  陈大人此人,他在京兆尹衙门那一面就看得清楚——胆小,圆滑,贪小便宜,但也确实没做过什么大恶。
  他不是苏相一党,也不是太子一脉,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在官场里混了半辈子的庸常之辈。
  这种人有他的用处。
  况且,那日若不是他收了银子、息事宁人,李空空也不可能脱身。
  虽然那件事后来让他挨了先生一顿狠罚,但若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去救。
  所以,这笔账,他不打算提了。
  “陈大人,”谢景宸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你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陈大人蹭地从绣墩上站起来,又要下跪。
  谢景宸抬手制止了他。
  陈大人不敢跪了,只好弯着腰站在那里,双手捧着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呈上来。
  “殿、殿下荣升太子,臣、臣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谢景宸示意内侍接过。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端砚、一盒徽墨、几支湖笔,都是读书人用的寻常物件,不算寒酸,也绝不奢侈。
  陈大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锦盒,又偷偷瞄了瞄谢景宸的脸色。
  那锦盒的夹层里,还有一张两千两的银票。
  和腊月二十六那张,一模一样的面额。
  谢景宸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方端砚。
  他看见了陈大人眼中的那丝紧张。
  也猜到了夹层里是什么。
  聪明人不用挑明。
  “陈大人有心了。”他淡淡道。“陈大人是朝廷命官,只要好好给朝廷办事就好。本宫以后也有用得着陈大人的地方。”
  ———这就是不追究的意思了。
  陈大人悬着的心往下落了一寸。
  谢景宸将端砚放回锦盒,目光落在陈大人脸上。
  “陈大人,”他说,“本宫记得,京兆尹衙门的捕头里,有一位姓任的,叫任千元?”
  陈大人的脸色“唰”地白了。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完了,任千元那厮得罪过太子殿下,如今人家来算账了!
  “殿、殿下……”陈祥明从椅子上滑跪下来,声音抖得厉害,“任捕头他、他当年是、是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殿下,可他也是为了办案……他、他那人就是性子倔,认死理,可他真不是有意要和殿下作对……”
  谢景宸听着他絮絮叨叨求情,心中微微一动。
  这位陈大人虽然胆小怕事,但关键时刻,倒也知道护着自己手下的人。
  “陈大人,”他打断他,“本宫没有要追究任捕头的意思。”
  陈祥明愣住了。
  “只是”,谢景宸接着说下去,“本宫记得他办案很用心。”
  他顿了顿。
  “父皇这几日交了些选拔人才的事给本宫。禁军那边,正好缺几个有经验的捕头,帮着整顿防务、训练新兵。”
  陈祥明脑子嗡嗡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追究?
  是……提拔?
  “你回去问问他,”谢景宸放下茶盏,“若他愿意,禁军那边有个校尉的缺,虽不算高,但日后还是有些前途,让他自己想清楚,愿意去的话三日后去禁军那里报道。”
  陈祥明跪在那里,恍恍惚惚,像在做梦。
  他今日来,本是为了请罪、为了破财消灾、为了保住自己这条老命。
  结果太子殿下根本没提银票的事,反而让他给任千元带回去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任千元那愣头青,得罪了太子,不但没被追究,反而要升官了?
  禁军校尉?
  那可是正七品的武职!
  陈祥明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