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里,还有许多人,许多事。
国子监的旧日同窗,陆陆续续都离开了。
赵景然没有参加科举。
他本就不爱读书,兵部尚书府的门第也无需他走科举这条路。
兵部给他安排了个从军的名额,他便高高兴兴地去了北境。
走之前来东宫辞行,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拍着胸脯说:“殿下,臣去替您守边关!等您登基那天,臣肯定带着军功回来!”
谢景宸看着他,想起当年在国子监里与他打架、被先生罚一起清扫斋舍的日子,不由笑了笑。
“活着回来。”他说,“军功什么的,本宫不稀罕。”
赵景然愣了一下,然后重重抱拳,转身离去。
崔砚秋没有入朝。
清河崔氏是世家大族,自有其规矩。
他父亲为他活动了一番,捐了个不大不小的官,据说在江南某州做通判。
走之前他来东宫拜别,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说话还是那般熨帖周到。
“殿下日后若有闲暇,不妨来江南走走。”他说,“臣替殿下备好新茶。”
谢景宸点点头。
他知道,崔砚秋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会活得很好。
顾明轩中了状元。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的才华、他的端方、他的勤勉,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谢景宸本以为他会留在国子监,像先生那样,做个博士,教书育人。
可顾明轩没有。
他的父亲顾侍郎亲自运作,将他安排进了礼部。
据说顾明轩曾与父亲争执过,想留在国子监,想接过陆家的衣钵。
可顾侍郎只说了一句话:“陆家数代帝师,可你姓顾。”
顾明轩便不再争了。
他来东宫辞行时,依旧是那副恭谨持重的样子,行礼如仪,言辞得体。
谢景宸看着他,忽然问:“顾兄,你甘心吗?”
顾明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殿下,臣的甘心不甘心,不重要。”
谢景宸没有再问。
周子逸没有入仕。
他家的商路遍布大江南北,银子堆成山。
他父亲一直想让他走科举,光耀门楣,可周子逸自己不想。他更喜欢做生意,更喜欢那些白花花的银子。
三年来,他给谢景宸写过几封信,字里行间都在试探——能不能让他做个皇商?
谢景宸看了信,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复。
周子逸这人,圆滑钻营,可也不算坏。皇商的事,日后再说吧。
沈涵之走的是最正统的路。
殿试一甲,进士及第,外放做官。
他走之前来东宫辞行,依旧是那副清高孤傲的样子,话不多,礼数周全。
只是临走时,忽然说了一句:“殿下当年在骑射课上指点臣的那些话,臣一直记得。”
谢景宸微微一怔。
他想起当年的骑射课,自己确实指点过沈涵之几次。
那时沈涵之对他多有轻视,他不过是顺手为之,没想过要他记着。
“臣去了地方,定当做个好官。”沈涵之说,“不负殿下当日指点之恩。”
谢景宸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复杂。
寒门出身,靠自己的本事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他想起先生说过的话:“人各有志,路径不同,但求学问需脚踏实地。”
沈涵之,大概就是那种“脚踏实地”的人吧。
………
还有明珠公主。
所有人都没想到,明珠公主会做那样的选择。
林紫君的事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她其实没有那么喜欢林紫君,但认识到“公主只能出嫁”的道路之后,她重新选择了自己的人生。
每日练武的时间越来越长,骑马、射箭、舞剑,风雨无阻。
然后有一天,她去乾清宫,跪在皇帝面前,说:“父皇,儿臣想去边关。”
皇帝愣住了。
明珠说:“儿臣不想嫁人。儿臣想从军。晏家军的晏飞将军是儿臣的表叔,儿臣想去他那里,做个女将军。”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好。”他说,“朕的女儿,想做女将军,那就去。”
明珠公主走的那天,谢景宸去送她。
她穿着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英姿飒爽。
“皇兄,”她说,“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谢景宸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她在坤宁宫里追着自己跑的样子,想起她那双永远亮晶晶的眼睛。
“你会是最好的女将军。”他说。
明珠笑了一下,扬起马鞭,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烟尘。
谢景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忽然想起林紫君。
想起那个在道观里青灯古佛的人。
不知道他若知道明珠的选择,会是什么表情。
也许什么表情都不会有。
也许他会说,这样也好。
………
谢景宸想起这些人,这些事,有时会觉得恍惚。
三年而已。
好像很久,又好像一瞬。
那些人各奔东西,各自走向自己的路。
…………
先生。
这三年里,谢景宸从不敢细想这两个字。
他每日卯时起床,亥时方歇。
功课、奏章、朝议、骑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墨竹有时心疼他,劝他歇一歇,他总是摇头。
“不能歇。”他说,“先生说了,待他归来,一并考校。”
墨竹便不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