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狩路上的日子,比谢景宸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起初他还担心——五百人的队伍,每日的行程、食宿、接见地方官员,会不会乱成一团?
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会不会让他这个太子在天下人面前丢脸?
可走了几天之后,他发现,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洛崇燃把护卫的事安排得滴水不漏。每日何时出发,何时歇息,何处扎营,何处换马,全都写在册子上,清清楚楚。
队伍行进时,前哨、中军、后卫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谢景宸坐在马车里,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看,只看见一片整齐的队列,在官道上蜿蜒前行,像一条沉默的巨龙。
顾准则把文官方面的事打理得妥妥帖帖。
每到一处,该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该收什么礼,该回什么礼,全都有人提前打点好。
谢景宸只需要按着安排去做,便一切顺遂。
而那些随行的东宫属官,也个个得力。
许主簿把每日的见闻记录得详详细细,字迹工整,无一遗漏。
郑太监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说“路上辛苦,殿下得补补”。
那几个小太监跑前跑后,传话递东西,从不出错。
最让谢景宸意外的,是那种感觉——
那种“我说了算”的感觉。
不是以前在东宫里那种“我说了,人去办”的感觉。
而是更深一层的、更踏实的——他知道这些人会按他说的去做,知道他们做得好,知道即使出了岔子,也会有人赶快补上。
这是一种全然的掌控力。
他从未体验过。
以前在京城,凡事有父皇在后头看着,有先生在旁边盯着,有洛总管、顾少傅这些人帮着。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那一份,剩下的,自有人替他操心。
可现在不一样。
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说走,队伍就走。他说停,队伍就停。
他见了地方官说“免礼”,那些人就起身。
他说“这地方不错”,下头的人就会记下来,也许将来会有什么安排。
这种感觉,有些新奇,有些陌生,也有些——
让他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走了二十日,队伍进入了晋王封地。
谢景宸对这位皇叔的了解,大多来自奏章和旁人的只言片语。
晋王谢黎,皇帝的幼弟,张太妃所出,今年刚刚三十岁。
从小在宫中长大,读书极好,骑射也佳,深得太傅们称赞。
封藩至今也有十二年,把晋州治理得井井有条,商贸兴盛,百姓安居,年年有盈余上缴朝廷。
这些,谢景宸都知道。
可他不知道的是——
这位皇叔,到底是怎样的人。
仪仗抵达晋州城外时,谢景宸远远地看见一群人立在城门外。
最前面那人,一身玄色王服,腰悬长剑,端坐马上,身姿如松。
走近些,谢景宸看清了他的脸。
三十岁的年纪,眉目清隽,肤白如玉,颌下微须,一双凤眼含威不露,唇边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风姿俊雅。
这是谢景宸的第一印象。
可紧接着,他便感觉到了另一件事——
压力。
那人只是骑马立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可谢景宸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压了过来。
不是恶意。
是一种……气场。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掌权多年、杀伐决断过的人,才会有的气场。
谢景宸在东宫三年,见过不少大臣。有的威严,有的温和,有的精明,有的憨厚。
可没有一个人,给他这种感觉。
就连父皇,也不会。
父皇的气场是收敛的,是温和的,是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释放出来的。
可这位皇叔的气场,是外放的。
他就那么站着,便让人无法忽视。
待太子车驾行驶走近约二十步时,晋王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然后整了整衣冠,大步上前。
谢景宸也下了马车。
在距离谢景宸三步之处,晋王停下脚步。
然后他撩起衣袍下摆,跪了下去。
“臣晋王谢黎,恭迎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低沉,不疾不徐,带着一点淡淡的磁性。
那跪姿端正无比,额头触地,纹丝不动。
身后,晋州大小官员、王府属官、地方士绅,齐齐跪倒一片。
谢景宸微微一怔。
他知道藩王见太子该行礼。
可亲眼看着一个比自己大九岁的长辈——还是父皇的亲弟弟——跪在自己面前,那种感觉,还是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连忙上前,双手虚扶。
“皇叔快快请起。”
晋王这才起身。他抬起头,看着谢景宸。
那双凤眼里,有一丝审视,也有一丝笑意。
“太子殿下,”他说,“一路辛苦。”
谢景宸道:“皇叔久候,才是辛苦。”
晋王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谢景宸觉得,自己说的话,在他眼里可能有些幼稚。
晋王府的接风宴,设在当晚。
说是接风宴,却不像寻常那样铺张。
菜肴精致,却不奢华;酒水醇厚,却不过量。席间有歌舞,却不喧闹,恰到好处。
谢景宸坐在上首,晋王在下首相陪。
宴席间,晋王谈吐不凡,对答如流,不卑不亢,从容不迫。
他对太子巡狩大加赞赏,又道:“很多事,坐在京城里是看不见的。殿下这一趟,没有白来。”
谢景宸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暖。
可紧接着,他便感觉到另一种东西——
晋王说话的方式,太从容了。
从容得像是在教导他。
就像是长辈对晚辈,温润,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可他明明是在夸自己啊。
为什么夸人的话,听起来却让人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谢景宸想不明白。
但有种隐隐的憋闷感。
谢景宸在晋州停留了三日。
这三日里,晋王陪他看了晋州的城防、商贸、农田,又给他讲了晋州这些年的治理经验。不藏私,不回避,有什么说什么。
第三日清晨,仪仗准备启程。
城外,晋王率众相送。
晋王行礼罢,谢景宸整了整衣冠,对着晋王端端正正地长揖一礼。
“多谢皇叔款待。侄儿告辞。”
晋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然后他也笑了。
他伸出手,在谢景宸肩上轻轻拍了拍。
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殿下,”他轻声说,“您是个好孩子。”
他顿了顿,又道:“可这世上,光有好,是不够的。”
这句话声音很轻,只有谢景宸能听到,谢景宸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太子起驾吧”,晋王说,“路上小心。”
谢景宸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辚辚驶离。
他掀开车帘,回头望。
晋王还站在那里,玄色王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身后,晋州城门巍然矗立。
仪仗渐行渐远,把晋州城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