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琢玉成君 > 第104章 晋王谢黎
  巡狩路上的日子,比谢景宸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起初他还担心——五百人的队伍,每日的行程、食宿、接见地方官员,会不会乱成一团?
  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会不会让他这个太子在天下人面前丢脸?
  可走了几天之后,他发现,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洛崇燃把护卫的事安排得滴水不漏。每日何时出发,何时歇息,何处扎营,何处换马,全都写在册子上,清清楚楚。
  队伍行进时,前哨、中军、后卫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谢景宸坐在马车里,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看,只看见一片整齐的队列,在官道上蜿蜒前行,像一条沉默的巨龙。
  顾准则把文官方面的事打理得妥妥帖帖。
  每到一处,该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该收什么礼,该回什么礼,全都有人提前打点好。
  谢景宸只需要按着安排去做,便一切顺遂。
  而那些随行的东宫属官,也个个得力。
  许主簿把每日的见闻记录得详详细细,字迹工整,无一遗漏。
  郑太监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说“路上辛苦,殿下得补补”。
  那几个小太监跑前跑后,传话递东西,从不出错。
  最让谢景宸意外的,是那种感觉——
  那种“我说了算”的感觉。
  不是以前在东宫里那种“我说了,人去办”的感觉。
  而是更深一层的、更踏实的——他知道这些人会按他说的去做,知道他们做得好,知道即使出了岔子,也会有人赶快补上。
  这是一种全然的掌控力。
  他从未体验过。
  以前在京城,凡事有父皇在后头看着,有先生在旁边盯着,有洛总管、顾少傅这些人帮着。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那一份,剩下的,自有人替他操心。
  可现在不一样。
  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说走,队伍就走。他说停,队伍就停。
  他见了地方官说“免礼”,那些人就起身。
  他说“这地方不错”,下头的人就会记下来,也许将来会有什么安排。
  这种感觉,有些新奇,有些陌生,也有些——
  让他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走了二十日,队伍进入了晋王封地。
  谢景宸对这位皇叔的了解,大多来自奏章和旁人的只言片语。
  晋王谢黎,皇帝的幼弟,张太妃所出,今年刚刚三十岁。
  从小在宫中长大,读书极好,骑射也佳,深得太傅们称赞。
  封藩至今也有十二年,把晋州治理得井井有条,商贸兴盛,百姓安居,年年有盈余上缴朝廷。
  这些,谢景宸都知道。
  可他不知道的是——
  这位皇叔,到底是怎样的人。
  仪仗抵达晋州城外时,谢景宸远远地看见一群人立在城门外。
  最前面那人,一身玄色王服,腰悬长剑,端坐马上,身姿如松。
  走近些,谢景宸看清了他的脸。
  三十岁的年纪,眉目清隽,肤白如玉,颌下微须,一双凤眼含威不露,唇边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风姿俊雅。
  这是谢景宸的第一印象。
  可紧接着,他便感觉到了另一件事——
  压力。
  那人只是骑马立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可谢景宸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压了过来。
  不是恶意。
  是一种……气场。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掌权多年、杀伐决断过的人,才会有的气场。
  谢景宸在东宫三年,见过不少大臣。有的威严,有的温和,有的精明,有的憨厚。
  可没有一个人,给他这种感觉。
  就连父皇,也不会。
  父皇的气场是收敛的,是温和的,是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释放出来的。
  可这位皇叔的气场,是外放的。
  他就那么站着,便让人无法忽视。
  待太子车驾行驶走近约二十步时,晋王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然后整了整衣冠,大步上前。
  谢景宸也下了马车。
  在距离谢景宸三步之处,晋王停下脚步。
  然后他撩起衣袍下摆,跪了下去。
  “臣晋王谢黎,恭迎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低沉,不疾不徐,带着一点淡淡的磁性。
  那跪姿端正无比,额头触地,纹丝不动。
  身后,晋州大小官员、王府属官、地方士绅,齐齐跪倒一片。
  谢景宸微微一怔。
  他知道藩王见太子该行礼。
  可亲眼看着一个比自己大九岁的长辈——还是父皇的亲弟弟——跪在自己面前,那种感觉,还是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连忙上前,双手虚扶。
  “皇叔快快请起。”
  晋王这才起身。他抬起头,看着谢景宸。
  那双凤眼里,有一丝审视,也有一丝笑意。
  “太子殿下,”他说,“一路辛苦。”
  谢景宸道:“皇叔久候,才是辛苦。”
  晋王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谢景宸觉得,自己说的话,在他眼里可能有些幼稚。
  晋王府的接风宴,设在当晚。
  说是接风宴,却不像寻常那样铺张。
  菜肴精致,却不奢华;酒水醇厚,却不过量。席间有歌舞,却不喧闹,恰到好处。
  谢景宸坐在上首,晋王在下首相陪。
  宴席间,晋王谈吐不凡,对答如流,不卑不亢,从容不迫。
  他对太子巡狩大加赞赏,又道:“很多事,坐在京城里是看不见的。殿下这一趟,没有白来。”
  谢景宸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暖。
  可紧接着,他便感觉到另一种东西——
  晋王说话的方式,太从容了。
  从容得像是在教导他。
  就像是长辈对晚辈,温润,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可他明明是在夸自己啊。
  为什么夸人的话,听起来却让人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谢景宸想不明白。
  但有种隐隐的憋闷感。
  谢景宸在晋州停留了三日。
  这三日里,晋王陪他看了晋州的城防、商贸、农田,又给他讲了晋州这些年的治理经验。不藏私,不回避,有什么说什么。
  第三日清晨,仪仗准备启程。
  城外,晋王率众相送。
  晋王行礼罢,谢景宸整了整衣冠,对着晋王端端正正地长揖一礼。
  “多谢皇叔款待。侄儿告辞。”
  晋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然后他也笑了。
  他伸出手,在谢景宸肩上轻轻拍了拍。
  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殿下,”他轻声说,“您是个好孩子。”
  他顿了顿,又道:“可这世上,光有好,是不够的。”
  这句话声音很轻,只有谢景宸能听到,谢景宸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太子起驾吧”,晋王说,“路上小心。”
  谢景宸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辚辚驶离。
  他掀开车帘,回头望。
  晋王还站在那里,玄色王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身后,晋州城门巍然矗立。
  仪仗渐行渐远,把晋州城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