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死心的黎明 > 第172章 修复工程开始
  修复工程启动会的日子定在十月中旬。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故宫的银杏叶正黄,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江紫涵到得比谁都早。她推开修复室的门,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宽大的修复台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窗户打开,让风吹进来。
  这是她的习惯。每次开始一项新工作之前,她都要把修复室收拾得干干净净,把窗户打开透透气,让阳光照进来。沈奶奶教她的第一课,就是修画之前要先修心。心静了,手才能稳。手稳了,画才能修好。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修复台前,把工具一样一样摆出来。镊子,毛笔,棕刷,喷壶,糨糊碗。这些东西她用了五年了,每一件都像老朋友一样熟悉。她把它们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直到每一件都光亮如新。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她没有抬头,听脚步就知道是小周。
  “江老师,你这么早就来了?”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气喘吁吁的,“我还以为我第一个呢,特意起了个大早,结果你还是比我早。”
  江紫涵笑了笑,没说话。小周把袋子放下,凑过来看她摆的工具。“哇,都准备好了?你几点来的?”
  “刚到。”
  小周不信,但没再问。她太了解江紫涵了。这个人每次开始新工作之前,都会提前来很久,把一切都收拾好。不是不信任别人,是她自己必须亲手做一遍才放心。沈奶奶教出来的徒弟,都是这样的。小周也走到自己的修复台前开始准备。她的东西没有江紫涵那么多,她主要负责辅助工作,清洗、揭裱、托裱这些。真正上手修复的,还是江紫涵。
  两个人忙了一会儿,其他同事也陆续来了。修复室渐渐热闹起来,有人调试灯光,有人检查设备,有人清点材料。江紫涵站在修复台前,看着他们忙,心里很平静。这批文物,是司马集团捐的。她知道。从接下这个项目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几十件书画,从宋到清,每一件都是精品,每一件都有不同程度的残损。她要一件一件地修,一幅一幅地补,把它们从残破的状态里救出来。这是她的工作,和捐赠者是谁没有关系。
  八点整,院长来了。他站在修复室门口,看了看里面的布置,满意地点点头。“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江紫涵说。
  院长走进来,走到她面前。“这批文物很重要。司马集团捐了这么多好东西,社会各界都在关注。你这边,压力不小。”
  “我知道。”
  院长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他知道她和司马家的关系,知道那些过去的事,知道她心里装着多少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谢谢院长。”
  九点,文物送到了。几辆押运车停在修复室门口,荷枪实弹的保安站在两边。工作人员从车里搬出一个个箱子,小心翼翼地抬进修复室。江紫涵站在旁边看着,每一个箱子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她都会看一眼上面的编号。这些编号对应着每一件文物的名字,对应着每一件文物的身世,也对应着那个她不想提起的名字。
  最后一个箱子搬进来的时候,她看到编号末尾是十七。十七号。她愣了一下。她记得那个编号,那幅画。司马鸿远送她的新婚礼物,那幅藏着证据的画。它也在其中。
  “江老师?”小周叫她,“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
  箱子全部搬进来之后,工作人员退出去了。修复室里只剩下修复组的人。江紫涵走到第一个箱子前面,打开锁,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幅画,卷着的,用棉纸包着,外面再裹一层防潮的薄膜。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放在修复台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是一幅宋代的花鸟。画上的花已经模糊了,鸟也看不清了,只有淡淡的墨痕还依稀可辨。纸张发黄发脆,边缘有很多虫蛀的洞,有些地方已经碎成粉末了。她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它有多珍贵,是因为她在想,当年画这幅画的人,一笔一笔画下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知不知道这幅画会活这么久,知不知道它有一天会破成这样,知不知道会有一个人站在它面前,想要把它修好。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画面。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在叹气。
  小周凑过来,小声说:“这幅残得真厉害。”
  江紫涵点点头。“要修很久。”
  “多久?”
  “不知道。先看看再说。”
  她拿起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纸张的纤维结构,墨迹的渗透程度,残损的范围和类型,每一处都要看清楚,记清楚。小周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做记录。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从上午一直忙到中午。
  午饭时间,小周去食堂打饭,江紫涵一个人坐在修复台前,继续看那幅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画面上,照出那些细密的裂纹和斑驳的痕迹。她看着那些痕迹,忽然想起沈奶奶说过的话。“画和人一样,都会老。老了就会有皱纹,有斑点,有伤疤。修画不是让它变年轻,是让它老得有尊严。”
  她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下第一行字。“宋代花鸟,绢本,设色。残损严重,需全面修复。”
  下午开始清洗。这是修复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洗不好,后面都不用做了。江紫涵用羊毛笔蘸着温水,一点一点地洗。水不能多,多了会洇。不能少,少了洗不干净。力道要轻,轻得像摸婴儿的脸。小周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修复室里很安静,只有水声,笔触纸面的声音,还有偶尔的翻页声。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户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上。江紫涵一直低着头,一直没有停。
  四点多的时候,小周忍不住了。“江老师,歇一会儿吧。”
  “不用。”
  “你都洗了四个小时了。”
  江紫涵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快了,还有一点。”
  小周叹了口气,去给她倒了杯水。江紫涵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洗。五点半,终于洗完了。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手指也麻了。小周赶紧过来给她捏肩膀。
  “江老师,你这样不行,会累坏的。”
  “没事。”
  “明天再弄嘛,又不急。”
  江紫涵睁开眼睛,看着那幅画。“不急,但要仔细。每一笔都要仔细。”
  小周看着她,忽然有些心疼。她知道江紫涵为什么这么拼命。不是因为这批文物有多重要,不是因为社会关注度有多高,是因为她需要用工作填满自己。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把所有的心思都填满,这样就不用想那些事了。
  “江老师,”小周轻声说,“你还好吗?”
  江紫涵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很好。”
  小周没有再问。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紫涵最后一个走,关了灯,锁了门。站在修复室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幅画上,照出那些她刚刚清洗过的痕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又是第一个到的。开窗,透气,摆工具。一切和昨天一样。然后是第二幅画,第三幅画。每一幅都要先看,再记录,再清洗。重复的动作,重复的流程,她一遍一遍地做,从不厌烦。
  小周有时候会问:“江老师,你修了这么多画,会不会烦?”她说不会。小周又问为什么,她想了想,说:“因为它们都不一样。每一幅画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伤,自己的命。修它们的时候,你是在和它们说话。每一幅画说的话都不一样,怎么会烦?”
  小周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说:“我还是觉得烦。”江紫涵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中午不休息,晚上不加班。她把自己埋在工作里,像一只蚕,把自己裹进丝里。外面的世界,她不想知道。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