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柳如烟的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拐过最后一道弯,司马家的老宅已经在身后远了又远,眼前是另一座宅院,闹中取静地藏在半山腰的法式洋房,铁门紧闭,门口两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在路灯下投出森然的影子。
她让司机把车停在门口,自己下了车。夜风灌进衣领,凉意顺着脊椎往下走,她才发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发布会结束到现在不过五个小时,她打了无数通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那些平时跟她称姐道妹的人,那些拿过她好处的人,那些在她面前点头哈腰的人,一个都联系不上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热搜已经撤得干干净净,评论区关了,新帖发不出去,连那几个她养了多年的营销号都集体失声。司马逸风动手了,动作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就等着她跳进去。
可她有什么办法?她能怎么办?
柳如烟站在铁门前,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等了很久,没人应。
她又按了一次,这一次手指按着没松开,门铃的声音在夜色里拉得很长,像某种求救的信号。
终于,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进来。”
铁门无声地滑开。
柳如烟走进去,穿过修剪整齐的花园,脚下的鹅卵石小路咯吱咯吱响。洋房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看起来温馨极了,可她知道那灯光底下是什么——是一双永远在打量、永远在算计的眼睛,是一个她叫了二十年“姑妈”却从不敢真正亲近的女人。
客厅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赵美芳坐在沙发上,正在喝茶。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睡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敷过面膜,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五十多岁的人了,皮肤保养得像四十出头,连眼角的细纹都淡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看了柳如烟一眼,然后又垂下去,用杯盖轻轻拨着茶叶,动作慢条斯理,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着急。
“来了?”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甚至听不出是在问话还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柳如烟站在玄关处,忽然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站着。她在这座宅子里住过很多年,从十六岁住到二十二岁,每一块地板、每一件家具她都熟悉,可每次回来,她还是会生出这种陌生感——好像她从来都不是这里的人,只是一个借住的客人,随时可以被请出去。
“站在那里做什么?”赵美芳说,“过来坐。”
柳如烟这才走过去,在赵美芳对面坐下。沙发很软,她的身体陷进去,心却悬着。她想开口,想说话,想把今天受的所有委屈都倒出来,可赵美芳又抬手止住了她。
“先喝杯茶,定定神。”
赵美芳拎起茶壶,往对面那只空杯里斟了七分满。茶汤清亮,香气清雅,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柳如烟端起杯子,茶还是烫的,她捧在手里,那点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却暖不了任何地方。
“今年的明前龙井,”赵美芳说,“司马家那边送来的。逸风虽然对我不怎么样,每年的茶礼倒没短过。老爷子在这点上拎得清,面子上该有的,一样不少。”
柳如烟低头喝茶,茶汤入口,苦的。她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苦,一直苦到喉咙里。放下杯子,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一出来就带着颤:“姑妈,今天的事您都看到了吧?那个贱人她——”
“看到了。”赵美芳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光看到了,还知道她现在住的公寓在哪儿,每天几点上班,中午吃哪家外卖,晚上几点熄灯。还知道她那个姓陆的刑警今天下午又去故宫门口等她了,等了一个多小时,她没出来,他就走了。还知道司马逸风今天下午在故宫门口站了多久——一个小时二十三分,保安都认识他了,给他搬了把椅子,他没坐。”
柳如烟愣住了。
“你知道这些有什么用?”赵美芳看着她,目光淡淡的,“你知道她在哪儿,能把她怎么样?你知道她几点上班,能去堵她?你知道司马逸风站了一个多小时,能让他不站?”
柳如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美芳这才把茶杯放下,认认真真看着她。那目光不重,却让柳如烟下意识挺直了背,像小时候被叫进书房训话那样。
“如烟,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三。”
“三十三了。”赵美芳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做事之前先动脑子。你发那些帖子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柳如烟咬着嘴唇,指甲嵌进掌心:“我只是想让她身败名裂。一个坐过牢的女人,凭什么回来当专家?凭什么站在台上被人鼓掌?她算什么东西?”
“凭什么?”赵美芳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就凭她现在站的地方,是故宫。就凭她修的那些东西,整个中国找不出三个人能接手。就凭她那个死掉的老师是沈云裳——你知道沈云裳是什么人吗?”
柳如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是江紫涵在狱中认识的一个老太太,死了,临死前把一身本事传给了江紫涵。她以为那不过是一个穷酸老太婆,会修几本破书,有什么了不起?
赵美芳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叹了口气:“沈云裳,故宫修复学派第三代传人,十六岁进故宫学徒,跟过徐邦达、跟过刘九庵,亲手修复过的国宝级文物能列一张单子——《清明上河图》局部她补过,《五牛图》她修过,敦煌遗书她抢救过三卷。八十年代出国展览的那批东西,有一半经过她的手。她要活着,见官大三级,文化部部长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先生。你说她是什么人?”
柳如烟脸色白了。
“你发那些帖子,说她是劳改犯,说故宫用人不当,说司法系统有问题。”赵美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结果呢?人家根本不需要自己解释,故宫那边直接发了声明,贴出她的入职考核成绩、修复成果鉴定、专家评审意见。那个姓陆的刑警拿出了她在狱中的改造记录、技能考核成绩,还有沈云裳亲笔写的推荐信——那封信我让人看过照片,沈云裳的字,错不了。你呢?你有什么?几个匿名账号,几个水军公司,几条买来的热搜,一碰就碎。”
柳如烟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裙摆。裙摆是真丝的,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不敢看赵美芳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泛白,青筋都暴出来了。
“我不是怪你。”赵美芳放下茶杯,语气放缓了,“我知道你是着急,你是怕她回来翻案。可是如烟,你要记住,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急。一急就容易出错,一错就给人递刀子。你今天这把刀子递得漂亮,递得司马逸风正好接住,递得全城的人都在看你的笑话。”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
赵美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只手保养得很好,皮肤细腻,指甲涂着淡粉色的蔻丹,指尖微凉。
“起来,跟我走走。”
她站起身,往客厅深处走去。柳如烟跟在后面,穿过客厅,穿过一道小门,走进一间她从未进过的房间。
这是一间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柜。书柜里摆满了书,有些是新的,有些旧得书脊都褪色了。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玻璃,光晕拢在一小片区域里,照着桌上摊开的一本相册。
赵美芳走到书桌前,在椅子上坐下,翻开那本相册。柳如烟站在她身后,看见相册里是些老照片,黑白的,泛黄的,有些连边角都磨损了。
“这是我嫁进司马家那年拍的。”赵美芳指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对新人和满堂宾客,新娘年轻漂亮,穿着那时流行的婚纱,笑得有些拘谨。新郎站在她身边,西装革履,表情严肃,是年轻时的司马老爷子。
柳如烟看着那张照片,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年我二十七岁,唱戏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