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江归走后的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护士拿着缴费单,反复向我确认:
  “林阿姨,您的账户里已经有两百万元,为什么不办理住院?”
  我把银行卡推回去。
  “那不是我的钱。”
  “可您的身体已经拖不起了。再不规律透析,随时可能出现心衰。”
  我低头看着浮肿的手指。
  “先开一周的药吧。”
  护士还想劝我,我已经转身离开。
  那两百万元,我一分都没动。
  它连同渡口的屋子、这些年攒下的十二万元,都写进了赠与协议。
  律师办好手续时,忍不住问我:
  “林女士,你女儿已经跟亲生父母走了。你把所有东西都给她,自己怎么办?”
  “我还有低保。”
  “那只够吃饭,根本不够治病。”
  我笑了笑。
  “饭够吃就行。”
  签完最后一个名字,我把协议装进木盒。
  盒子里还放着二十四只纸船。
  第二十五只,已经被江水带走了。
  我以为,只要江归不回来,我就能安心等死。
  可当天晚上,周启明打来了电话。
  “归归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都转给你了。”
  我愣住。
  “多少钱?”
  “三十七万。她说,两百万元是我们给你的,三十七万是她还你的。”
  我握紧手机。
  “她凭什么说还?”
  “她说你养她二十五年,不能白养。”
  周启明顿了顿。
  “林秀云,她今天一口饭都没吃。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吗?”
  “不绝,她能跟你们走?”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问:
  “那张寻人启事,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心头一跳。
  “报纸上剪的。”
  “哪份报纸?”
  “二十五年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我匆匆挂断电话。
  那张启事是真的。
  可上面的电话号码是假的。
  当年我按照号码打过去,对方告诉我,孩子的父母已经在洪水中遇难,让我将孩子送去临县的一处临时安置点。
  我抱着江归赶到那里。
  等着我的却不是救援人员。
  是两辆没有牌照的货车,和几个专门倒卖孩子的人。
  我拼死逃了出来。
  第二天,我便去派出所报了案。
  可那场洪灾死了太多人,也丢了太多孩子。
  江归的亲生父母没有留下DNA信息。
  我只能一边养她,一边找。
  找了整整二十五年。
  这些事,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相信,我是个舍不得放手的恶人。
  第二天清晨,我去镇医院透析。
  回程时,渡船已经停运。
  我撑着伞,沿江堤慢慢往家走。
  雨越下越大。
  走到废弃售票亭附近,胸口忽然一阵闷痛。
  我扶住栏杆,眼前的江面却开始旋转。
  失去意识前,我看见一个人冒雨朝我跑来。
  那人冲到我面前,接住了倒下的我。
  醒来时,我躺在医院里。
  周启明站在窗边,宋雅芝正在和医生说话。
  而江归坐在病床旁。
  她没有叫我。
  只是将手机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二十五年前的报案登记表。
  报案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报案时间,是我捡到她的第二天。
  江归眼睛红得吓人。
  “林秀云。”
  “如果你真的想偷走我,为什么第二天就去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