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十五年前，我从洪水里捞起一个女婴。
我给她取名江归。
后来，她成了一名寻亲记者，帮无数孩子找到了家。
而我被查出尿毒症晚期。
为了照顾我，她拒绝了电视台的调职。
不久后，她的亲生父母找来。
他们如今身家过亿，却从未放弃寻找女儿。
可江归不肯跟他们走。
“妈救过我的命，又养了我二十五年。”
“我不能丢下她。”
认亲那天，我拿出一张二十五年前的寻人启事。
“其实，这张启事我当年就看见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父母在找你，却没联系他们。”
“我一个人守着渡口，总得有孩子养老。”
她红着眼问：“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们在找我？”
我点了点头：“对，你不是我捡来的，是偷来的。”
江归几近崩溃，将我折给她的纸船狠狠扔在我身上。
她走了。
我蹲下来，捡起纸船。
一点点抚平褶皱，将它放进河里，看着它越漂越远。
“我的女儿终于找到家了。”
“以后，就别再回来了。”
......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江归正在外地采访。
医生指着片子，语气沉重。
“肾功能已经严重衰竭，必须尽快规律透析。”
“如果能等到合适的肾源，也可以考虑移植。”
我把诊断书折了四折，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
回到渡口时，江归却站在门前。
她头发被雨淋透，行李箱横倒在脚边。
见到我，她的眼睛瞬间红了。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诊断书还在。
可她手里拿着医院传过去的检查结果。
“就是肾不好，又不是天塌了。”
我绕过她去开门。
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江归从背后抱住我。
她没哭出声，眼泪却落进我的衣领，烫得我肩膀发疼。
当晚，她给单位打了电话。
省电视台要调她去负责一档全国寻亲节目。
这是她等了六年的机会。
她却说：“对不起，我不去了。”
我手里的碗摔在地上。
她蹲下来捡碎片，我一把攥住她的手。
“为什么不去？”
“你一周要透析三次，我走了，谁管你？”
“镇上有护工。”
“护工知道你夜里腿抽筋时，要先揉哪一边吗？”
她低着头，一片片捡起碎瓷。
指腹被划破，血珠滚了出来。
我忽然想起她七岁那年。
她蹲在渡口边折纸船，说长大以后，要坐最大的船，去看河尽头的世界。
可二十五年过去。
她帮那么多人找到了回家的路，自己却被我困在这间漏雨的屋子里。
第二天下午，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渡口。
一对衣着体面的夫妻走下来。
女人看见江归的第一眼，便捂住嘴，哭得站不稳。
男人递来一份亲子鉴定。
“江归，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
江归只看了一眼，便把鉴定书合上。
“找到了又怎么样？”
“我妈病了。”
“我哪儿也不去。”
那一刻，我看见那对夫妻眼里的痛。
也看见江归藏在身后的调职通知。
纸被她攥得皱皱巴巴。
像一艘还没起航，就被揉碎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