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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号,民宿满房,连院子里那张长桌都坐满了喝茶的客人。
姐姐一早发来十几张照片,让我把她们在云南的行程剪进民宿宣传片。
“重点拍我们家多幸福,旅客才会想来住。”
我把前台交给小禾,躲进储物间整理素材。
十年前,爸爸用老房子改了第一间客房,门口挂起“桂里人家”的木牌。
开业那天,他让我站在梯子下面扶着,姐姐站在镜头前剪彩。
现在墙上的那张开业照,依旧没有我。
我以前不觉得有什么。既然是被捡回来的,有个地方站着就很好了。
后来民宿生意好了,爸爸把第一笔大钱拿去给姐姐付新房首付。
轮到我要一份正式的劳动合同,他拿笔敲我脑袋:
“一家人还签合同?你不把自己当林家人?”
我怕他以为我惦记家产,从那以后连工资两个字都不敢提。
素材里有一段前天拍的采访,是姐姐说要给民宿留一段“家庭创业故事”。
镜头对准沙发,爸爸说自己负责经营,妈妈说负责服务,姐姐说负责推广。
我当时在厨房替他们削果盘,摄影机就架在客厅角落。
我把采访拖进剪辑软件,本想截掉后面的空镜头。
却听见姐姐笑着问:“念念不会真以为自己是捡来的吧?”
我以为听错了,把音量调大,重新按下播放。
妈妈的声音跟着响起:“她八岁那回哭得那么凶,你爸还吓她不听话就送走。谁知道一吓就是十五年。”
姐姐笑得直拍腿:“妈,你们也太会管孩子了吧!她真要知道自己是你生的,还肯守七年店?”
“可不能让她知道。”妈妈说,“现在请个能管账、能接客、半夜还能起来修水管的店长,一个月得多少钱?”
爸爸慢悠悠接话:“最少八千。七年算下来,省了几十万呢。”
妈妈还在旁边补了一句:“明年再让她带个新店长出来,等婉婉想接手了,生意也就稳了。”
姐姐问:“那她以后怎么办?”
爸爸说:“给她找点别的事干呗。她那么听话,又不会跟你抢。”
三个人笑成一团。镜头拍着空荡荡的沙发,声音却还在继续。
我盯着进度条,忽然想起高考查分那晚。
那年我的分数够报外省的好大学,爸爸却说供一个领养的孩子上大学已经仁至义尽。
妈妈没有逼我,只是在旁边掉眼泪,说店里没了我,她连觉都睡不好。
第二天我改了志愿,留在本地念书,白天上课,晚上管店。
妈妈高兴地给我炖了鸡汤,说我果然跟她最贴心。
这么多年,每当我累得想走,总会想起那碗鸡汤。
有一次我夜里发胃病,疼得爬不起来,妈妈赶过来给我煮了面。
她嘴上骂我傻,手却一直在摸我的额头。
那时我甚至想着,等民宿挣够了钱,就用自己的积蓄带她出去旅游。
而录音里的她,正笑着说我不会跟姐姐抢。
我终于懂了,她给过的那点心疼是真的,可拿我的害怕换来的便宜,也是真的。
我又点开录音,听见姐姐问:“万一她哪天想明白了呢?”
爸爸笑了:“她连买件衣服都先问我们,哪有那个胆子。”
手机恰好亮起来,是我三个月前投过简历的山间度假村。
人事经理说管理岗终于空出来了,问我还愿不愿意过去。
我看着桌上那盒只吃了一口的桂花糕,第一次没有回头看前台。
“愿意。”我说,“如果明天交接,最快什么时候能到岗?”
对方说:“十月六号,来得及吗?”
我把录音存进自己的硬盘,轻声说:“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