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09
  盛栖月后来安静了。
  不发动态了,不再讲“自由意志”,也不再讲“旷野”。
  晚自习我从后门路过,经常看见她埋头刷题。
  桌上乱得不像话。
  五三,金考卷,错题本,便利贴,全堆在一起。
  有天她拿作文来找我。
  题目是《路标》。
  她写:
  “我曾经以为推开所有路标,就是走向自由。后来才知道,路标不是笼子。它只是告诉你前面有坑。你可以不听,但不能掉进坑里以后,怪它没有拦住你。”
  句子没以前华丽。
  但终于不飘了。
  黎望舒正式确认通知下来的那天,天气热得厉害。
  她和她妈妈一起来办公室。
  她妈妈穿着医院护工服,头发扎得很紧,手上全是细小裂口。
  一进门就局促地站着。
  “姚老师,真是谢谢您,我们家望舒给您添麻烦了。”
  我把确认通知递给黎望舒。
  “别谢我,她自己挣的。”
  黎望舒双手接过。
  那张纸薄薄一页,她看了很久。
  眼睛红了,却没哭。
  她妈妈从布袋里拿出一包茶叶。
  “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这是她外婆自己炒的,您别嫌弃。”
  我推了两次,没推掉。
  最后收下了。
  高考那几天,我在校门口送考。
  盛栖月进考点前,特意跑到我面前。
  “姚老师。”
  “准考证?”
  “带了。”
  “身份证?”
  “带了。”
  “2B铅笔?”
  “带了。”
  “别想保送的事。”我看着她,“会做的拿稳,不会做的别恋战,作文别写太飘。”
  她被我逗笑。
  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师,我以前是不是特别烦?”
  我想了想。
  “不是烦。”
  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
  “是太把自己当主角。”
  她怔了怔,然后用力点头。
  “我以后会记得,别人也有自己的人生。”
  “去吧。”
  她跑进考点。
  八月底,黎望舒来学校拿档案。
  清北的录取通知书夹在文件袋里。
  她站在公示栏前,看了很久。
  那上面早换成了新高一分班名单。
  曾经让全校炸锅的那张保送公示,已经被撕掉。
  她轻声说:
  “姚老师,我到现在还觉得像梦。”
  我说:
  “梦不会给你盖省级平台章,那是你自己挣来的。”
  她笑了。
  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落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上。
  她走后,我回办公室收档案。
  一届学生,又要装进柜子里。
  我一份份放好,贴上标签。
  窗外蝉叫得厉害。
  空教室里还有粉笔灰的味道。
  我锁上档案柜,关灯。
  拎着那包乡下炒的茶叶往外走。
  走廊尽头的夕阳,把地砖照得发亮。
  这一届,我被气过,被骂过,被截图发到网上过。
  只要最后名额没烂在漂亮话里。
  只要它去了真正配得上的孩子手上。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