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之后,展厅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夜晚的安静,不是睡眠的安静,而是一种废墟般的安静——像是地震过后,所有的尖叫和哭喊都消失了,只剩下瓦砾和灰尘,在灯光下无声地堆积。空气里还残留着各种味道——血腥味、香水味、汗水味、咖啡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人群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在空调的吹拂下慢慢扩散,最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气息。
记者们开始收拾东西了。
不是一窝蜂地走,而是一个一个地、慢慢地、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一样。有人把相机装进包里,拉链拉得很慢,像是在留恋什么。有人把录音笔塞进口袋,耳机线缠成了一团,低着头解了半天。有人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笔记本捡起来,拍拍灰尘,夹在胳膊底下。有人站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兴奋,还在跟编辑部汇报着什么。
“对对对,都带走了,三个,全部带走。证据确凿,录音视频都有,翻不了案。头条?当然是头条。明天一早见报,网络版先发,我现在把照片传回去。”
“大新闻,绝对是今年最大的新闻。司马集团的继母、总裁的白月光、还有那个柳家的大小姐,全栽了。对,江紫涵翻案了,五年前的冤案。你想象不到那个场面,太震撼了。”
“好好好,我马上回去,稿子今晚赶出来。标题?还没想好,但一定要劲爆。‘豪门恩怨终落幕,五年冤案昭雪’?太普通了。‘我在故宫修文物,也在故宫讨公道’?太文艺了。算了算了,回去再说。”
记者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有人背着双肩包,有人拎着公文包,有人扛着三脚架,有人抱着相机。他们走路的姿势各不相同,但脸上的表情都很相似——疲惫、满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空虚。
他们得到了想要的新闻,拍到了想要的照片,录到了想要的录音。明天,这些内容就会变成铅字,变成网页,变成推送,变成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会署名,会拿稿费,会升职,会加薪。但此刻,走出这扇门的时候,没有人觉得轻松。
因为今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故事,不是剧本,不是电视剧。是真实的人生。是江紫涵的五年,是司马逸风的一辈子,是赵美芳二十三年的谋划,是柳如烟的野心,是白薇薇的病态执念。这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他们的相机装不下,重到他们的录音笔录不完,重到他们的笔记本写不满。
他们只能带着这些重量,走出这扇门,走进夜色里,然后试图用文字和图片,把这些重量转嫁给读者。
记者们走了之后,宾客们也开始散了。
他们没有记者那么急,走得很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边走边议论。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唏嘘不已,有人义愤填膺,有人冷眼旁观。
“真是没想到啊,那个白薇薇平时看着多柔弱啊,居然能干出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越是看着人畜无害的,心越黑。”
“江紫涵也太惨了,五年啊,一个女人最好的五年,就这么没了。”
“可不是嘛,她爸死了都没能见最后一面,想想就心寒。”
“那个司马逸风也不是东西,自己老婆都不信,信一个外人。”
“他也够惨的了,你看他刚才打自己那个狠劲,脸都打烂了。”
“活该,早干嘛去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行了行了,别说了,走吧走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他们穿过那些歪歪斜斜的椅子,绕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垃圾,走过那些在玻璃展柜里安静待着的文物。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有人没有。有人还在抹眼泪,有人已经面无表情。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展厅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倒数着什么。
工作人员是最后走的。
保洁阿姨把地上最后一块血迹擦干净,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看着那些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从来没有被人踩过,从来没有沾过血,从来没有见证过今晚的一切。
但她知道,那些痕迹还在。不是在地板上,是在她的记忆里。她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不少事,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那些哭声、喊声、尖叫声,那些血、那些泪、那些扭曲的面孔,会跟着她很久很久,也许一辈子。
保安把门关上,又打开,检查了一下门锁,确认没问题之后,才放心地离开。他们站在门口,互相递了一根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像是他们的疲惫,一点一点地飘走了。
“今晚这事,明天肯定上新闻。”一个保安说。
“上就上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另一个保安说。
“也是,咱们就是看门的。”
“走吧,下班了。”
他们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展厅里终于空了。
不,没有全空。
还有两个人。
江紫涵站在门口附近,靠着墙,双臂交叉在胸前。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从警察来之前就站在那里,到现在还没有离开。她的腿有些酸了,腰也有些僵了,但她没有动,就那样站着,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不引人注目,但根扎得很深。
陆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得像一个影子。他没有催她走,没有问她为什么还不走,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就那样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偶尔扫过展厅,偶尔扫过门口,但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江紫涵的侧脸上。他在看她,看她有没有哭,有没有抖,有没有任何需要他出手的迹象。
她没有哭。
她的眼眶甚至没有红。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没有风,没有浪,没有涟漪。她的眼睛看着展厅中间,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看着那些已经熄灭的灯光,看着那些在玻璃展柜里安静待着的文物。
司马逸风站在展厅的另一头,靠近台下的位置。
他也没有走。
他靠着墙,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和那些红肿的巴掌印混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幅抽象的画。他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他还是努力地看着前方,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看着那些已经熄灭的灯光,看着那些在玻璃展柜里安静待着的文物。
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门口,飘向江紫涵站着的方向。但每次只停留一瞬,就移开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因为他知道,看了会更疼。不看,至少还能假装她不在那里。
但她就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身体感觉到的。他的皮肤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他的耳朵能听到她的呼吸,他的心脏能感知到她的心跳。不是因为有什么超能力,是因为他太熟悉她了。熟悉到即使闭着眼睛,即使隔着整个展厅,他也能感觉到她在哪里。
她在门口。
靠着墙。
双臂交叉。
看着他。
不,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是看向展厅中间的,看向那些空荡荡的座位,看向那些已经熄灭的灯光。她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她,感觉到了她的存在,感觉到了她的气息,感觉到了她的重量。
那种重量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展厅里安静了很久。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的安静,而是一种有内容的安静。像是空气里还漂浮着刚才那些声音的碎片——哭声、喊声、尖叫声、快门声、警笛声——它们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变成了细小的颗粒,悬浮在灯光里,随着空调的风慢慢飘动。
江紫涵终于动了。
她离开了那面墙,站直了身体。她的腿有些麻,她跺了跺脚,让血液流通起来。她的腰有些僵,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左右转了转,然后抬起头,看着展厅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很大的水晶灯,灯光透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