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案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一的早晨登上全城所有报纸头版的。
没有一家媒体愿意错过这个新闻。司马集团前总裁夫人含冤入狱五年,真凶竟是枕边人的继母、闺蜜与白月光——这个故事里有人性的贪婪,有爱情的背叛,有权力交织的阴谋,更有一种比电视剧更荒诞的现实感。各家报社派出了最强的采访阵容,电视台把庭审直播的申请递到了法院,网络平台的评论区在消息发布后的半小时内就炸了,留言以每分钟上千条的速度增长,服务器一度瘫痪。
江紫涵是在修复室里看到这条新闻的。
她没有刻意去找,是手机推送的。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在调一种很稀薄的赭石色,用来渲染梅花枝干的纹理。推送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写着——“司马集团继母赵美芳、柳如烟、白薇薇涉嫌诬陷及伪证罪被提起公诉,今日开庭”。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按下了电源键,屏幕黑了。她继续调色,手腕很稳,赭石和水的比例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刚好能透出绢丝底纹。
她没打算去旁听。
不是不想去,是不需要去。她已经在发布会上把证据摊在了阳光下,接下来的事情是法律的,不是她的。她不是一个喜欢看仇人落泪的人,那种快感太廉价了,廉价的快感配不上那五年的重量。她只需要知道结果,不需要亲眼见证过程。况且,修复室里的这幅画等不了她。梅花枝干的渲染必须在今天完成,因为明天要上第一层固色,错过了这个时间窗口,色层之间的结合就会出问题。画不会说话,但画有自己的脾气。你顺着它,它就好脾气地让你修;你不顺着它,它就跟你作对,裂缝,起翘,变色,什么都来。
她选择了顺着画。
所以她留在了修复室里,没有去法院。
但法庭上发生的一切,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她耳朵里。不是她主动打听的,是这个案子太大了,大到整个修复室都在议论。连主任那种平时只关心纸张绢帛的人,中午在食堂都忍不住说了一句“这个案子要是判轻了,天理不容”。她没有接话,低头喝汤,紫菜蛋花汤,清淡的,咸淡刚好。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从清晨六点就开始有人聚集。
记者是最早到的,长枪短炮架了一排,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晨雾中闪烁,像一排警醒的眼睛。然后是看热闹的市民,裹着厚厚的冬衣,手里拿着煎饼果子或热豆浆,一边吃一边议论。有人举着自制的牌子,上面写着“严惩凶手”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态度很坚决。还有人穿着印有江紫涵照片的T恤,那是她在发布会上站在台上的样子,素色衬衫,齐肩短发,眼神平静。不知道是谁印的,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但那些照片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像一面面无声的旗帜。
八点半,押解被告人的警车到了。
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是赵美芳。她穿着看守所的深蓝色马甲,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无所遁形。曾经那个风韵犹存的贵妇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苍老的、憔悴的、眼神呆滞的五十三岁女人。她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押解的法警扶了她一把,但动作是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记者们的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砸下来,闪光灯亮成一片,赵美芳本能地抬起手遮住脸,但手铐限制了她的动作,那只手只抬到一半就停住了,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有记者大喊“赵美芳,你对江紫涵有什么要说的吗”,她没有回答,低着头,被法警推着走进了法院的大门。
第二辆车上是柳如烟。和赵美芳不同,柳如烟的下车姿态是昂着头的。她化了妆——大概是早上在看守所里偷偷化的,眼线画得很重,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她穿着马甲,但硬是把那件毫无美感的衣服穿出了一种“我不是囚犯我是被冤枉的”的气质。她下车后没有遮脸,反而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在场的很多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不合时宜。一个被控诬陷、伪证、情节严重的人,在面对镜头的时候笑,这本身就是一种挑衅。她在笑什么?笑那些记者的疯狂?笑那些围观者的愤怒?还是笑她自己终于从阴影里走到了聚光灯下?没有人知道。但那个笑容被无数个镜头捕捉下来,当晚上传到了网上,评论区里有人说“这个女人疯了”,有人说“她是在掩饰恐惧”,还有人说“她笑得像一条蛇”。
第三辆车上是白薇薇。
她下车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看起来太不像一个被告了。她瘦了很多,原本就单薄的身体现在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深蓝色的马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个衣架上。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她下车后没有遮脸,没有笑,也没有看任何人。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走进法院,像一具行尸走肉。有记者喊“白薇薇,你对江紫涵说过‘我不怪你’,那些话是真心话吗”,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第一排是媒体的席位,各家报纸的记者们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准备记录每一个细节。第二排是司马家的人。司马鸿远坐在最中间,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他身边坐着司马家的几个旁系亲属,还有公司的法务代表。司马逸风没有来。他还在医院里,高烧虽然退了,但感染还没有完全控制,医生不允许他出院。但所有人都知道,就算他来了,他也没有资格坐在这里。他是受害者家属?不,他是曾经亲手把证据交给警方的人。他是被告人亲属?他是赵美芳的继子,柳如烟的——什么都不是,柳如烟只是他继母的远房侄女。白薇薇的——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他“照顾”过的人。他的身份太尴尬了,尴尬到连旁听席都没有他的位置。
第三排坐的是江家的人。江家没有什么人了,江父去世后,江家的旁系亲戚大多和江紫涵断了联系。只有江父的一个老表妹来了,头发花白,穿着黑色的棉袄,眼睛红红的。她不认识司马家的任何人,也不认识赵美芳、柳如烟、白薇薇,但她知道是这些人害死了她的表哥,害惨了她的表侄女。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棵孤零零的老树,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庭审在上午九点正式开始。
审判长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法官,短发,戴着金丝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她宣读了案由、合议庭组成人员、当事人权利义务之后,法警将三名被告人带上被告席。
赵美芳站在最左边,柳如烟在中间,白薇薇在最右边。三个人并排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但她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曾经在电话里密谋、在司马家的客厅里喝茶、在阴暗的角落里商量如何置一个无辜女人于死地的三个人,此刻站在一起,却像是三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公诉人站起来,开始宣读起诉书。
起诉书很长,密密麻麻的A4纸印了十几页。公诉人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但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石头砸在水面上。赵美芳涉嫌指使柳如烟伪造证据,涉嫌指使白薇薇伪证,涉嫌利用家族关系干预司法。柳如烟涉嫌伪造银行转账记录、涉嫌伪造电子邮件往来、涉嫌在法庭上作伪证。白薇薇涉嫌伪证、涉嫌自残后诬告江紫涵故意杀人未遂。
每一项指控后面都跟着具体的证据编号,那些证据有的来自江紫涵从画轴里取出的芯片,有的来自警方后来的补充侦查,有的来自司马鸿远在发布会后主动提交的家族内部文件。证据链完整得让人窒息,每一环都严丝合缝,像是有人提前画好了一张图纸,然后按照图纸一块一块地拼上去。
旁听席上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芯片是藏在画轴里的,五年了都没人发现。”
“江紫涵自己修画的时候找到的,你说巧不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