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死心的黎明笔趣阁无弹窗 > 第242章 第一次偶遇
  那天早晨下了一场薄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是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籽,从灰白色的天空里簌簌地落下来,打在脸上有些疼。北京的冬天很少下雪了,即使下也是这种不痛不痒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树梢和车顶留下薄薄一层白,像一层还没涂匀的粉底。江紫涵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几秒,伸出手接了几粒雪,看着它们在手心里融化,变成一小摊冰凉的水。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拢了拢围巾,走下台阶。
  她没有让陆深送。今天是工作日,他有一个跨境的视频会议,时间卡得很紧,来不及绕路送她再到法院。她说“我自己去”,他没有坚持,只是在地图上查了法院的地址,把路线发到她的手机上,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话:“结束了告诉我,我去接你。”她看了那条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法院的路不算远,不堵车的话二十多分钟就能到。但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生了病的肠子,蠕动得很慢,走走停停。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些和她一样被困在路上的车和人,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不是紧张,不是期待,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的感觉。她只是去听一个宣判,听一个结果,听一个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被法律正式确认。柳如烟会被判几年,白薇薇会被判几年,赵美芳会被判几年,这些数字她已经在新闻上看过无数种预测,每一种都有理有据,每一种都言之凿凿。但预测不是结果,结果要等法官敲下法槌,要等判决书念出来,要等那三个女人站在被告席上听到自己的命运。她要去听那个结果,不是为了看她们哭,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不是给五年前的自己,是给现在的自己。告诉现在的自己,那件事终于画上了句号,虽然画得不太圆,但总算是画完了。
  出租车在法院门口停下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天空还是灰白色的,没有放晴的意思,但雪不再下了。地面是湿的,黑色的柏油路面上映着天空的颜色,像一面脏兮兮的镜子。法院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不高,但很宽,正面有六根粗大的石柱,门楣上悬挂着国徽,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庄重,也格外冰冷。台阶上已经有人了——记者,家属,看热闹的市民,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面孔。她下了车,付了钱,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巨大的玻璃门。她来过这里,不是以修复部主任的身份,是以受害者的身份。那是五年前,她站在法庭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没有光。法警站在她身后,手铐铐着她的手腕,冰冷的金属嵌进皮肤里,那种凉意她到现在都记得。今天她不会再戴手铐了,也不会有人站在她身后按住她的肩膀。她是自由的,可以来,可以走,可以在任何一个她不想待的时候转身离开。这种自由是那五年换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用铁窗和眼泪换来的。她不会浪费。
  她走上台阶,脚步不快不慢。
  有人认出了她。一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把镜头对准了她,红色的指示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大概是觉得拍她没有什么新闻价值——她不是今天的被告,不是原告,不是律师,不是法官。她只是一个旁听者,和那些坐在旁听席上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她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只是径直往前走,像一列在轨道上行驶的火车,不偏不倚,不停不靠。
  玻璃门向两边滑开,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封闭空间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打印纸的气味。她过了安检,把包放在传送带上,走过金属探测门,没有响。她拿起包,走进大厅。大厅很大,挑高很高,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锃亮,能映出人的倒影。她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些指示牌,找到了今天宣判的法庭——二楼,第三法庭,右转走到尽头。她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不急,她可以慢慢走。
  她开始上楼梯。
  楼梯是花岗岩的,台阶不高,但很宽,每一级都铺着深灰色的防滑条。她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放慢,是不想走得太快。走得太快,就到了。到了就要坐下,坐下就要等,等到了就要听,听完了就要走。这一套流程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想起五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走楼梯,从拘留所被押到法庭,身后有法警,手上有手铐,脚下是同样的花岗岩台阶。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她在想,逸风会来的,他会救我的。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他不但不会救她,还会亲手把证据交给警方。她那时候还不知道,爱一个人可以爱到把自己送进地狱。
  她走到二楼,右转,走到走廊的尽头。
  第三法庭的门是关着的,门上有一块小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她没有往里看,而是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了,有记者,有律师,还有一个她认识的面孔——江家的那个老表妹,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老表妹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紫涵。”老表妹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见到你了”的激动。
  “姑姑。”她叫了一声。老表妹是父亲那边的远亲,平时来往不多,但父亲出事之后,老表妹是唯一一个站出来替江家说话的人。在所有人都在躲避、沉默、装作不认识的时候,老表妹一个人去了法院,坐在旁听席上,从头听到尾。她不知道老表妹今天为什么来,也许是和她一样,想听一个结果。
  “你瘦了。”老表妹说,眼眶有些红。
  “没有,还是那样。”她说,“您身体好吗?”
  “好,好着呢。”老表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老表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硬硬的茧子,是做了一辈子家务留下的。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都有些疼,但她没有抽出来。她知道,那只手不是在握她,是在握她父亲。老表妹握着她,就像握着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今天,会高兴的。”老表妹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爸不会高兴的,因为他不会在意柳如烟被判几年,他在意的只是她能不能好好活着。她活着,好好地活着,这就是她爸最高兴的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清脆,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她没有回头,因为那个脚步声和她没有关系。这个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律师,有法官,有法警,有家属,谁都可以从这里走过。她不需要对每一个脚步声都产生反应。
  但老表妹的手松开了。
  老表妹看着走廊的那一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怎么这个时候碰到”的表情。她顺着老表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个人。
  司马逸风。
  他刚从一扇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是黑色的,绕了两圈,一端垂在胸前。他瘦了很多,瘦到呢子大衣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荡荡的,肩膀的位置不像以前那样撑得笔挺,而是微微塌着,像衣架上的衣服。他的头发比上次在病房里见到时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盖住了那道疤,但盖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他的眼窝很深,颧骨很高,下巴很尖,整张脸像一幅被反复修改的画,每一笔都带着犹豫和不确定。
  他显然没有看到她。
  他的目光看着前方,但焦点是散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走路的姿势也有些不一样了,以前他走路是昂着头的,脚步有力,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土地。现在他微微低着头,脚步比从前慢了一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不确定的地面上,要确认站稳了才迈下一步。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提着一个公文包,像是他的律师。
  她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心跳没有加速。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