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们本打算吃完红烧肉就各自散了的。江紫涵甚至已经把碗筷收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准备洗,陆深站在旁边拿着洗碗布等水热。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傍晚的橘红变成了深蓝,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是一片被撒在大地上的星星。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吃完饭,洗完碗,他开车回家,她上楼睡觉,明天各自上班,下周末再见。
  但陆深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他以前的同事打来的,说怀柔那边有一个案子需要他帮忙看一下资料,问他方不方便明天一早过去。陆深说好,然后挂了电话,看着江紫涵。她没有看他,低着头洗碗,碗碟在她手里转来转去,水流冲在上面,泡沫被冲走了,露出白瓷本来的颜色。
  “紫涵。”他叫她。
  “嗯。”
  “我明天一早要去怀柔。”
  “我知道,我听到了。”她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那你今晚住哪儿?回去再过来太折腾了,来回要三个小时。”
  陆深没有说话。他在想这个问题。从她家开车回他的住处要一个小时,明天早上再从住处开车去怀柔要一个半小时,加起来两个半小时,确实折腾。但不住回去,他住哪儿?住酒店?怀柔那边不是没有酒店,但他明天一早要去的那个地方离沈奶奶的院子很近,离酒店反而远。他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但那个念头太大了,大到他不敢说出口。
  江紫涵转过身,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今晚住沈奶奶的院子吧。那里有床,有被子,上周我们刚打扫过,挺干净的。”
  陆深看着她,心跳快了一下。住沈奶奶的院子。那个院子他住过无数次,在沈奶奶还在的时候,在他还小的时候。但自从沈奶奶走后,他再也没有在那里过过夜。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个院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带着沈奶奶的气息,他怕自己一个人待在那里会受不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也在。她不会跟他一起去,她明天还要上班,她不会为了陪他住到乡下去。但他觉得,如果他住进那个院子,她会离他很近,近到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他还是能感觉到她。
  “好。”他说。
  碗洗完了,厨房收拾干净了,陆深该走了。他站在玄关换鞋,弯着腰系鞋带,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江紫涵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他的背包,等他系好鞋带递给他。他接过去,背在肩上,直起身,转过身看着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细腻。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亮,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的那种亮。她看着他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小小的、自然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动。
  “到了发个消息。”她说。
  “好。”
  “被子在柜子最上面那层,你够不着的话踩个凳子。”
  “好。”
  “热水器要提前打开,不然要等很久才有热水。”
  “好。”
  她说了三句,他回了三个好。每一句都是废话,每一句都是他早就知道的事,但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说“我知道”。他就站在那里,听着她一句一句地叮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热的东西在流淌。那些话不是信息,是关心。是她在告诉他,她在乎他,在乎他到了会不会冷、会不会没热水洗澡的程度。
  陆深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她在里面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开”。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从市区到怀柔的路,他开过无数次了。白天开过,晚上开过,晴天开过,雨天开过。但今晚的路不一样。今晚的路是黑的,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黑,而是一种安静的、包容的、像是能把所有东西都收进去的黑。路上的车很少,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刺眼,一闪而过,然后又恢复了黑暗。他开着车,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清冷。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来沈奶奶的院子,走在这条路上,坐在后座上,兴奋得坐不住,扒着车窗往外看。那时候路两边还没有这么多树,视野很开阔,能看到远处山丘的轮廓和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沈奶奶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给他扇风,嘴里哼着一首他听不懂的歌。他问她唱的是什么,她说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曲子,老到她也不知道名字了,只知道是从她的母亲那里学来的,她的母亲又是从她的外婆那里学来的。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最后,只剩下旋律,没有歌词了。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只剩下旋律,没有歌词”。现在他懂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传着传着就丢了,丢着丢着就没了。但旋律还在,旋律不会丢。就像沈奶奶教他的那些东西——怎么揉面,怎么种花,怎么握毛笔,怎么做一个好人。那些东西没有写在纸上,没有录在音里,它们只是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骨头和血液里。他不需要刻意去想,它们就在那里,在他需要的时候自己跑出来。
  车子拐进了那条碎石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铁门还是那扇铁门,在车灯的照射下,牵牛花的藤蔓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张牙舞爪的影子。他把车停好,熄了火,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路走到铁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那把老式的挂锁。锁还是有点锈,但比上次好开了,大概是最近开得频繁,锈被磨掉了不少。
  他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院子在月光下是另一种样子。白天的花是鲜艳的、热闹的、争奇斗艳的,晚上的花是安静的、含蓄的、收拢了花瓣准备睡觉的。金盏菊的花瓣合拢了,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月季还在开着,但颜色在月光下变淡了,从深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紫。牵牛花已经完全收拢了,一朵一朵地挂在架子上,像一个个睡着了的小喇叭。只有桂花还在,它的香气不分昼夜,在月光下反而更浓了,像是把白天藏起来的那一部分也放了出来,整个院子都被浸泡在那种甜丝丝的、让人想深呼吸的香气里。
  陆深站在院子中间,没有急着进屋。他把手电筒关了,让眼睛适应月光。月亮不是满月,是那种弯弯的、像眉毛一样的月牙,挂在桂花树的枝头,光芒不大,但足够照亮院子的轮廓。他能看到青砖地面的纹路,能看到石凳的轮廓,能看到藤椅上那个深蓝色的靠垫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深色的影子。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他觉得沈奶奶还在,就在屋子里,在书房的工作台前,戴着老花镜,弯着腰,一笔一笔地修复那些残破的古籍。只要他推开门,就能看到她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笑眯眯地说一句“小陆来了?吃了没?”
  但他知道,推开门之后,屋子里是空的。工作台上没有沈奶奶,只有那些她留下的、没有修完的古籍,和那盏她用了很多年的台灯。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陈旧的木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他没有开灯,借着月光走到卧室,从柜子里拿出被子和枕头。被子是棉花的,有些沉,但很暖和,有阳光晒过之后留下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他把被子铺好,把枕头拍松,然后走出卧室,走到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把那些毛笔、砚台、颜料碟子照得轮廓分明。他想起今天上午,她和他就坐在这张工作台前,她教他写毛笔字,她的手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在宣纸上一起写了一个“涵”字。那个字现在还放在他的背包里,被他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用橡皮筋扎着,和他那些重要的文件放在一起。他不是一个会把东西保存得很好的人,他的文件总是乱糟糟的,经常找不到。但那页宣纸不会丢,他会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