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死心的黎明笔趣阁无弹窗 > 第302章 媒体追踪
  那个画面不是司马逸风想要的,也不是任何人策划的。它发生在山西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村庄里,时间是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三,天气阴,气温零下二度,西北风三级。
  他那天是去核实赵国强的案子。赵国强被冤枉犯有抢劫罪,已经在监狱里待了十二年。司马逸风接手这个案子之后,翻遍了所有的卷宗,发现当年有一个关键证人——一个叫刘建国的货车司机,案发时正好路过现场,看到了真正的嫌疑人。但这个证人在当年的庭审中没有出现,因为没有人去找他。没有人知道他存在,没有人问过他那天看到了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他的证词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司马逸风找到了他。
  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翻了无数份当年的路况记录,打了上百个电话,跑了四趟山西,才在一个偏僻的村庄里找到了这个已经不开货车、在家种地的中年男人。刘建国一开始不愿意作证,说“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我不想惹麻烦”。司马逸风没有劝他,没有说“这是正义”,没有说“你良心过得去吗”。他只是坐在刘建国院子里的石墩上,把赵国强的案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他母亲这十二年是怎么过的——每个月的探视日都去,坐八个小时的车,在监狱门口等一整天,有时候连面都见不到,只是把东西放下就走。讲他儿子今年高考,成绩很好,但心理压力大,晚上睡不着觉,怕考不上大学,怕爸爸出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老了。讲他妻子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去餐馆洗碗,累出了腰椎间盘突出,走路都直不起腰。
  刘建国听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作证。”
  司马逸风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说了一声“谢谢”。他的手很有力,握得刘建国的骨头都有些疼。刘建国后来跟村里人说,那个司马先生握手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害怕,是激动。
  那天司马逸风在刘建国家待了三个小时,把证词录了下来,签了字,按了手印。他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刘建国的妻子追出来,塞给他一袋子红枣,说“自家种的,不值钱,你别嫌弃”。司马逸风接过来了,把那袋红枣放在副驾驶上,开了一路,闻了一路的枣香。
  他没有直接回北京。他去了赵国强的母亲家,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老人的家在村子的最东边,三间正房,院子不大,用篱笆围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枯瘦的手。他把车停在村口,步行过去,因为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
  他不知道有人在跟着他。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记者,叫宋词,供职于一家以深度报道著称的媒体。她追踪司马逸风的新闻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从李秀兰的案子开始,她就对这个“从商业帝国转身投身公益”的男人产生了好奇。她不是那种追着热点跑的记者,她喜欢慢,喜欢蹲,喜欢在一个地方待很久,和当事人一起吃饭、聊天、发呆,等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自己浮出水面。她已经在司马逸风的基金会外面蹲了一周了,跟着他去了两次山西,拍了很多照片,但都不满意。那些照片太“新闻”了——他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他和律师开会,他上车下车。这些照片能说明他在做事,但不能说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要的不是“他在做什么”,是“他为什么做”。
  那天下午,她跟着他的车到了那个村子。她没有跟得太近,把车停在村口外面,步行进去。她到的时候,司马逸风已经进了赵国强的母亲家。她没有进去,就站在院子外面,隔着那道低矮的篱笆墙,看着里面的动静。
  她看到了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让她举起了相机,但她没有按快门。不是不想拍,是不敢。她怕快门声会打破那个画面的完整性,怕那个声音会把那个男人从那个状态里拽出来,怕自己成为闯入者而不是记录者。她站在那里,看着,看着,看着那个画面在她眼前展开,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中慢慢开放,每一个瞬间都值得被记住,但没有任何一张照片能装下它的全部。
  司马逸风蹲在院子里,面前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老太太坐在一把木椅上,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那些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每一条都记录着这十二年的等待和煎熬。
  司马逸风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
  他的冲锋衣上沾着泥,裤腿卷起来一截,露出一双沾满黄土的登山靴。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垂着几缕,他没有去拢。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不像一个在说话的人,更像一个在听的人。他在听老太太说话,听她讲这些年的苦,听她讲对儿子的思念,听她讲每一个探视日的早晨她几点起床、走多远的路、在监狱门口等多久。他听得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在听”的认真,而是一种“我在和你一起感受”的认真。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是被老太太的故事吸进去了一样,成了那个故事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外来的倾听者。
  宋词站在篱笆墙外面,看着他的侧脸。
  她看到了他眼里的泪。
  不是流下来的那种,是噙在眼眶里的,亮晶晶的,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钻石。它们在那里,没有落下来,没有被他擦掉,就那么亮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在深秋的冷风中,在那个破旧的、堆满柴火的、连一扇完整的玻璃都没有的院子里,亮得像两盏灯。
  宋词终于按下了快门。
  不是一声,是连续的好几声。她用了连拍模式,捕捉到了那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瞬间。那个瞬间很短,不到一秒钟,但它包含的东西太多了——一个男人对另一个人的痛苦的感同身受,一个曾经伤害过别人的人对被伤害者的理解,一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低头的男人蹲在泥地里、和一位农村老太太平视的谦卑。
  她拍了十几张,然后放下相机,继续看。
  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瞬间。相机能记录画面,但记录不了温度,记录不了风,记录不了那个院子里弥漫的、说不清是悲伤还是希望的气息。她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记,等回去写稿子的时候,那些画面和气息会从记忆里涌出来,变成文字,变成段落,变成一篇能让读者也感受到那个瞬间的报道。
  司马逸风不知道有人在拍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说她昨天晚上梦到儿子了,梦到他从监狱里出来,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亮的,和十二年前一样。她说她在梦里抱着他哭了,哭醒了,发现枕头湿了一片。她说她不敢告诉儿子这个梦,怕他担心。她说她只希望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能看到儿子走出那扇门。
  “司马先生,”老太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的秘密,“我能等到那天吗?”
  司马逸风看着老太太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但有一种光,不是希望的光,是一种在漫长的、无望的等待中形成的、不肯熄灭的固执的光。那种光他见过很多次了,在每一个被冤枉的人和他们家属的眼睛里。那种光是支撑他们活下来的唯一的东西——相信真相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相信正义总有一天会到来。
  “大娘,”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您能等到。我保证。”
  他说“保证”的时候,眼眶里的眼泪闪了一下,像两颗被阳光照到的露珠,亮得刺眼。他没有哭,眼泪没有掉下来,但它们在那里,在眼眶的边缘,在随时都可能落下的临界点上。它们之所以没有落下,不是因为他不难过,而是因为他不想在老太太面前哭。他是来给她希望的,不是来和她一起悲伤的。悲伤她已经有太多了,不需要再加一个陌生人的眼泪。他需要做的是让她相信——她儿子会出来的,她会等到那一天的。
  老太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