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的北京,干冷。风从楼间穿过时带着哨音,像谁在远处吹一只破了洞的笛子。司马逸风蹲在楼道里,把工具箱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万用表、绝缘胶带、新的漏电保护器。
楼上的林阿姨前天说厨房的插座老是跳闸,他查了两次,确定是老线路漏电,要换保护器。工具摆了一地,他蹲在墙边,旧保护器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变脆,螺丝刀一碰就裂了一道口子。
他对着裂缝看了两秒,然后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一卷电工胶布,撕了一截缠在裂口上。还能用。不是买不起新的,是这个型号的保护器太老了,附近五金店都不卖,得去城南那家老店才找得到。他的手冻得有些僵,缠胶布的动作慢了几拍,但缠得整齐,一圈一圈压着前一圈的半边,和他在贵州乡下跟电工师傅学的。
紫涵到的时候,他正拿着电笔测线路。电笔的灯亮了一下,红的。他把它放回工具箱,拿起螺丝刀准备拆旧保护器的接线。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看着他把螺丝刀顶进螺丝槽,用力一拧——螺丝纹丝不动。他又拧了一下,手腕的力量还是不够,刀柄在掌心里滑了一点,虎口被硌出红印。
“拿除锈剂喷一下。”她说。
他抬起头。今天她没穿风衣,换了一件长款的藏蓝色棉服,领口翻出一圈浅灰色的毛衣高领。头发比上次见他时长了一点,刚好过耳,用一根很细的黑发夹别在耳后。帆布袋上印着故宫博物院的logo,装得很满,袋底沉甸甸地往下坠。
“马上好。”他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拿出除锈剂,往螺丝上喷了两下。等了一会儿再拧,螺丝松了。接线一根一根拆下来,旧保护器卸掉,新的装上。他做得不快但很仔细,每一根线都用绝缘胶布缠好接口,电笔试了三次确认火线零线没接反。然后合上电闸,去林阿姨厨房试了一下。插座灯亮了,他按了一下保护器上的测试钮,啪一声跳了,再按复位,又亮了。好了。
林阿姨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刚熬好的梨汤,放了银耳和枸杞,热气腾腾地塞到他手里。他端了一下,转手递给了站在门口的紫涵。“尝尝,林阿姨熬梨汤是一绝。”紫涵接过碗,喝了一口。梨炖得很烂,银耳润滑,甜味来自梨本身。林阿姨看看她又看看他,笑眯眯地回了厨房。紫涵把碗搁在门边的鞋柜上,跟着他进了屋。
房间里和之前每一次来都不一样。不是多了什么,是少了。书柜旁边的墙角原来堆着的纸箱不见了,那些纸箱从他搬进来就一直摞在那里,里面装着基金会早期项目的旧文件,摞了半人高。现在墙角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易的书架,自己组装的那种,银色的金属管和白色的层板。层板上按年份排列着档案盒,每个盒脊上都贴着标签。她扫了一眼标签上的字——字还是丑的,但比之前工整了一些,至少“贵州”的“贵”字没有再把上面的“口”写成歪的。
“自己装的?”她问。
“林阿姨的儿子帮忙装的。架子是他家换下来的旧家具,我拿砂纸打磨了一下,重新上了漆。省了一百多块。”他说这话的时候去厨房洗手,水龙头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带着一点不在乎的自在。不是炫耀简朴,是真的不在意。
紫涵在椅子上坐下。桌上没有卷宗,铺着一块旧报纸,报纸上放着两摞刚包好的馄饨。一摞是荠菜馅的,皮薄馅大,收口整齐。另一摞也是荠菜,但收口的手法不一样,边缘捏成了更密的花边。她拿起一个有花边的,看了看。
“花边的是给林阿姨的。”他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她外孙女说好看的馄饨好吃,我就学了一下。其实馅是一样的。”
紫涵把馄饨放回去。他从厨房里拿出一个保鲜袋,开始往袋子里装花边的馄饨,装了二十个,袋子扎紧,放在门边鞋柜上,等一会儿给林阿姨送过去。剩下的普通收口的,他装在另一个袋子里,放回冰柜。
“你今天拿什么了。”他看着她的帆布袋问。
紫涵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比之前那个审计报告的档案袋薄一些,封口没有系绳子,用的是那种老式的金属扣。她把文件袋横放在桌上,用手按住一端推过去——推的动作和他上次推审计报告时几乎一模一样,区别是她推过了桌面中间线,推到了他面前。
他看了看文件袋,没有马上打开。
“故宫博物院下个月要和法国国家图书馆联合办一个修复成果展。展品里有一批古籍,是当年八国联军时期流出去的,法国那边收藏了上百年,这次运回来做联合展陈。其中有一本明版《金刚经》,破损很严重。他们之前请的修复师不敢动,怕揭不开。院里想让我做主修。”
她停了一下,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口头的工作日志。但他没有打断她。她不太主动讲修复室的事——偶尔提到,多半是因为他问了一句“最近忙什么”。今天她没有等问,自己说了一大段。
“这本经书我之前在法国见过一次。当时他们用玻璃柜封着,我只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书页已经酥了,边缘卷得不成样子。揭裱至少需要二十个工作日,而且中间不能停。”她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修复团队需要一个熟悉古籍编目的助理。不用懂修复,但要会整理文献、记录流程、归档修复日志。工资不高,周期大概三个月。故宫编制外,临时聘用。”
她把帆布袋里剩下的东西拿出来——一份空白的故宫博物院临时聘用登记表,上面盖了一个红色的院章。
“你基金会那边不是接到了几个新案子,都在排期。中间空着的时间,够做三个月。”
司马逸风的手放在文件袋上,没动。他低头看着那张登记表,院里公章、人事部门签字栏、聘用起止日期——格式统一,措辞官方,没有任何特殊待遇。连薪资那一栏她都填好了:按院聘临时人员标准执行,税前月薪四千五百元。不是照顾,不是施舍,就是提供一个刚好够一个北漂租房的工资。她连薪资都写得这么公事公办。
“四川案下个月排期开庭。云南的那个还在初审,需要去当地调一份原始档案,大概要跑一个星期。”他说话的速度慢下来,像是在把日程一格一格地在脑子里排开,“古籍编目我以前没做过。流程可以学,归档没问题,日志的格式你给个模板,我按着写。就是不知道修复室的一般工作节奏——上午几点到,中午休息多久,加班需不需要提前申请——”
“你接受?”
“当然接受。”他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大了半格,一只手已经按在登记表上。这个反应太快了,他自己大概也觉得有些失态,手指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登记表。手还在纸上。
紫涵从帆布袋的侧袋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笔,放在登记表旁边。笔是旧的,笔帽上的金属夹被磨得发亮,是她修复台上常用的那支。“填了。”
司马逸风拿起笔。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填,每一个笔画的转折处都在努力不滑回连笔的老习惯。姓名,出生年月,身份证号,专业技能——他写到这一栏时停了一下,抬头看她。“修复,算吗。”
紫涵看了一眼他刚才在楼道里缠的那圈电工胶布,和那个用了好几次才拧下来的锈螺丝。“古籍编目不需要动手。档案管理算。”
他在那一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了“档案管理”四个字。写完了,把表格推回去。紫涵没有拿回去检查,只是看了一眼落款签名。司,马,逸,风。四个字排成一排,像四个努力站直的小学生。然后她把表格折好放回帆布袋,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文件夹,里面是一沓钉好的打印纸。
“这是我上个月修复那幅清中期仕女图的全程日志。你看了知道格式。如果没时间——”
“有时间。”他说。塑料文件夹接过去,翻开第一页。江紫涵的日志和她这个人一样——没有废话。日期,修复部位,使用的材料和工具,遇到的技术问题,解决方案。每一页都配了照片,照片是修复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