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死心的黎明笔趣阁无弹窗 > 第383章 她的反问
  陆深走后的第三天,巴黎又下起了雨。
  不是之前那种淅淅沥沥的秋雨,是一场带着冬天预兆的冷雨。雨点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打在修复室的玻璃天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碎石子。天窗是十九世纪末建的,铁质窗框上锈迹斑斑,玻璃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实得像一本合上的旧书封面,把所有光线都封在了外面。
  紫涵把那幅荷兰版画固定在修复台上,打开了冷光灯。修复台是一张很大的实木桌子,台面上铺着一层浅灰色的保护垫,四周散放着各种工具——不同型号的镊子、排刷、棉签、手术刀片、放大镜、pH试纸,还有几小瓶她自己调的颜色,装在带滴管的玻璃瓶里,贴着标签:象牙黑、赭石、土黄、铅白。
  版画是十七世纪的作品,作者是伦勃朗的一个学生,画的是冬日运河上的溜冰者。画面不大,只有两掌宽,但细节极好——冰面上有十几个小小的人影,有的在滑冰,有的摔倒了坐在冰上,有的在岸边卖热栗子。画框上刻着作者的名字和年份,字迹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紫涵用放大镜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最后一行小字:阿姆斯特丹,我永不出售的故乡。
  这幅版画的情况比祈祷书好得多,主要的损伤是表面的氧化清漆发黄龟裂,还有一些边角处的纸张发生了酸化,变成了脆脆的深棕色。她在修复方案里写了详细的处理步骤,指导老师批了两个字:可行。在修复这个行当里,“可行”算是很高的评价了——指导老师是个连咖啡凉了都会说“温度不够理想”的人,从他嘴里听到“可行”,相当于别人说“完美”。
  她把排刷浸入溶剂里蘸了一下,开始在版画边缘一小块不显眼的区域做清漆溶解测试。手很稳,呼吸很浅,排刷落下去的位置精准到毫米。做了两分钟,她停下来,用棉签轻轻擦拭那片溶解了的清漆,然后在笔记本上记录:边缘区域,反应正常,无残留。
  然后她走神了。
  排刷还握在手里,溶剂已经在空气中挥发了一半,她却盯着面前那幅荷兰版画发呆。画面上的冰天雪地让她想起海牙——陆深说过,海牙冬天的风特别大,从北海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冷,能把人的骨头冻透。他说他每天早上骑车去总部上班,一路上要经过一座桥,桥下是结了薄冰的运河,河面上有野鸭站在冰上,用一种很嫌弃的眼神看着岸上的人类。她在谷歌地图上搜过那条路,从陆深的公寓到国际刑警总部,骑车十七分钟。街景照片是夏天拍的,运河在阳光下闪着光,和他说的一点都不像。
  手指动了一下,排刷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修复台上,在浅灰色的保护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她低头看了看那道湿痕——方向偏了,和刚才测试的那片区域呈三十度角斜着划过去。如果这是在做实际修复,这一笔下去,版画就废了。她拧上溶剂瓶盖,站起来,走到休息区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早上烧的,现在已经凉透了。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雨滴顺着天窗的坡度滑下来,和在公寓楼下塞纳河畔看见的雨景截然不同——窗框将落雨切成齐整的方块,每一块里都嵌着一个灰蒙蒙的巴黎。
  陆深回到海牙之后,给她发过两条信息。第一条是周一中午发的,说火车准点到达,海牙也在下雨,但是没有巴黎好看。第二条是昨晚发的,说开了一整天的会,从早上九点开到晚上七点,中间只吃了一块三明治,三明治里的芝士是错的。
  她问:芝士怎么错了?
  他回:我要的是切达,给的是山羊奶酪。山羊奶酪有一种味道,吃起来像在舔一只羊。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很久。
  那是昨天的事了。今天从早上到现在,手机很安静。她没有主动发——不是因为矜持,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发什么。总不能说,我在修一幅荷兰版画,画上的运河和你说的那条运河一模一样。这句话太刻意了,像是在说“我想起了你”。而一旦她说出了这句话或者类似的话,就相当于承认了一件事,而她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那件事。
  手机在修复台上亮了一下。紫涵走过去看,是克莱尔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拿破仑正趴在一堆碎纸片上,爪子底下按着一片巴掌大的书页残片,表情很骄傲,像是在展示自己的修复成果。克莱尔说:拿破仑今天帮我修了一本书,进度比我还快。它用的方法是——坐在上面。
  紫涵笑出了声。她正准备回消息,发现克莱尔紧跟着发了一条:陆先生回海牙了?
  紫涵回复:回了。周一走的。
  克莱尔:然后你就开始加班了?
  紫涵:工作积压了一周。你好意思说我加班?你今天也在图书馆。
  克莱尔发了一个无辜的表情:我来加班是因为拿破仑在家太无聊了。你的指导老师今天也在,他刚才问我“江小姐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有啊。他说不对,她今天早上的清漆测试做了三遍,同样的数据写了三次。
  紫涵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作记录本,翻到早上写的那一页。清漆测试——做了三次。同样的数据,她的确写了三次。第一次是上午九点写的,第二次是十点,她以为第一次写错了,又写了一遍;第三次是十点四十,发现第二遍的笔迹和第一遍一模一样。那之后她就去倒了水,站在窗前发呆。
  紫涵犹豫了一会儿,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反复了几遍,最后还是在和克莱尔的聊天框里敲了一行字:你有没有试过——不知道该怎么回一个人的消息?
  克莱尔秒回:有。每次收到银行账单的时候。
  紫涵:不是那种。
  克莱尔:我知道不是那种。你是说陆先生。
  紫涵盯着屏幕。克莱尔又发了一条: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喜欢你?
  紫涵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再删掉。她看着那个闪烁着的光标,忽然发现问题的答案其实不需要打字——她的犹豫本身就是答案。如果陆深不喜欢她,她怎么会问出“你有没有试过不知道该怎么回一个人的消息”这种问题。
  克莱尔没等她回复,直接打了第三句话:别打字了,我晚上去你公寓。带红酒和芝士。拿破仑也来。
  修复室的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清洁工阿米娜,一个胖胖的突尼斯女人,围着深蓝色的工作围裙,手里推着清洁车。她每天早上十点半来打扫修复室,这是她在这里工作的第二十个年头。紫涵刚来的时候,阿米娜是整栋楼里唯一一个不对她的犯罪前科表示惊讶的人。她只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用带着北非口音的法语说:你看起来不像坏人。紫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说谢谢。阿米娜挥挥手,把拖把浸湿,说:不用谢我。我见过太多人了。坏人从来不往下看。你看地板看了三分钟。
  今天阿米娜没有像往常一样哼着突尼斯民谣推车进来。她推开门之后放慢了动作,把清洁车停在门口,走到紫涵旁边,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工作台。
  “你今天不在状态。”阿米娜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很明显吗?”
  “你平时修东西的时候,背是直的。今天你的背是弯的。”阿米娜用手指点了点紫涵的肩膀,示意她挺直,“还有,你刚才倒水的时候,水洒在外面了,你没有擦。”
  紫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休息区的台面上确实有一小摊水渍,在灯光下泛着亮光。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洒的,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没擦。在平时,她绝不允许修复室里任何地方有未清理的液体——尤其是在专业修复台附近。湿度和污染会从每一处最微小的地方钻进去,破坏掉她花了几个月修复的脆弱材料。
  “对不起。”她走过去用纸巾把水渍擦干净。
  “不用对不起。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该休息了。”阿米娜用拖把在地上画着八字,污水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湿润的弧线,很快又被拖把吸走,“你来了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