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死心的黎明笔趣阁无弹窗 > 第388章 继续工作
  一月中旬的巴黎,天空终于肯放晴了。
  不是那种痛痛快快的大晴——云层还赖在天际线上不肯走,但阳光从云的缝隙里一道一道地漏下来,照在法国国家图书馆三楼的修复室天窗上,把整间屋子浸成一种温和的琥珀色。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涌,像悬浮在琥珀中的微小气泡。
  紫涵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本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残页,不是碎片,是一整本书。十五世纪的弗拉芒风格时祷书,羊皮纸内页,橡木封板上包着压花牛皮,铜质搭扣生了绿锈,但搭扣的转轴还能活动。
  这本书从比利时根特的一家修道院移交过来,在档案柜里锁了一百多年,直到上周才被一个整理库存的实习生发现。发现的时候它被裹在一块发黄的亚麻布里,布上贴着一张一九〇二年的标签,用法语和佛兰芒语写着同一行字:待修复。一百多年过去了,没人来认领它,也没人来修它。
  紫涵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吃午饭。指导老师亲自走到休息区,把文件夹放在她面前,说了一句话:“这本书交给你。”没有“你能修好吗”,没有“试试看”,甚至没有交代任何注意事项。她打开文件夹看了第一张照片,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放回纸袋里,直接回了修复室。克莱尔在后面喊她,说咖啡还没喝完,她头也没回。
  现在这本书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她面前的工作台上。
  羊皮纸的书页边缘泛着深浅不一的棕黄,那是时间烧出来的颜色——最浅的地方像淡茶,最深的地方像焦糖,靠近书口的那几页几乎成了深褐色,脆得用手指一碰就可能碎成粉末。但更让她心跳加速的不是老化,是内页。翻开第一页,她就看到了泥金装饰——缠绕的藤蔓、带刺的荆棘、荆棘丛中一只展翅的翠鸟,鸟的眼睛是一粒针尖大小的蓝宝石颜料。
  金箔在冷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六百年了,金还是金,没有褪色,没有氧化。那个女人——那个在十五世纪弗兰德斯某间寒冷修道院里,用极细的画笔描出这只翠鸟的女人——她没见过电灯,没见过印刷机,不知道地球绕着太阳转,但她在烛光下碾碎了无数片金箔,一笔一笔地把光留在了羊皮纸上。
  “你真好看。”紫涵对她低声说。在空旷的修复室里,这句话只有她和那只翠鸟听见。
  她把修复台上的冷光灯调到最亮,戴上放大镜,开始做状态评估。这是每一件文物到她手里之后的第一步,也是最漫长的一步。你不能上来就修,你得先看。一页一页地看,一寸一寸地看,用放大镜看,用紫外线灯看,用pH试纸测酸度,用手指尖最敏感的那块皮肤去感受纸张的纤维走向。你得在脑子里建一个三维模型,把每一处损伤的原因、程度、发展趋势全部标进去,然后才能决定从哪里下第一刀。
  她在笔记本上做记录。笔迹工整,条理分明,和几个月前那个在清漆测试上写了三次相同数据的女人判若两人。书脊开裂,需要重新装订。橡木封板有蛀孔,但不深,不用更换,只需做杀虫处理和填充。铜质搭扣的绿锈很稳定,保留原样。金属配件都有不同程度的氧化或锈蚀,在修复条件栏里一一标注。内页情况比封板复杂——前三分之一有严重的水渍,羊皮纸遇水收缩后形成了波浪状的褶皱;中间几页有火烧的痕迹,边缘碳化,但文字区域保存完好;最后三页被虫蛀过,虫洞排列成一条斜线,像是某种小型甲虫的幼虫在羊皮纸里钻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隧道。
  她花了整整三天,只做了评估。克莱尔敲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面前摊着那本时祷书,旁边堆了一大摞参考资料——从中世纪手稿修复的权威著作,到比利时根特修道院的历史档案,到弗拉芒画派颜料配方的化学分析报告。克莱尔看了一眼那堆资料,对跟在脚边的拿破仑说了一句:“她疯了。”拿破仑喵了一声表示赞同。
  第四天,紫涵开始动手。第一步是清灰。她用极细的软毛刷和博物馆级的低功率吸尘笔,从封板开始,一点一点地扫掉百年积尘。积尘很厚,在吸尘笔的滤网上堆积成灰褐色的粉末。她扫到封板内侧边角时发现那里有一小片很薄的红色残留——不是颜料,是封蜡,上面隐约留着半个掌印,小指那侧压得特别紧。她把这片封蜡小心移到取样载玻片上,在笔记本里画下它的轮廓。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在一百多年前合上这本书,用火漆封住了它。也许是修士,也许是图书管理员,也许是某个修道院在战乱中撤离时负责封存典籍的年轻修女。她封这本书的时候在想什么?她知道这本书要等一百多年才会被人重新打开吗?
  清完灰,紫涵打开加湿箱,把水渍褶皱的书页进行加湿舒展。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湿度每增加百分之五,她都要等半个小时,让羊皮纸纤维在水分子的作用下慢慢松弛。不能急。一急,纤维就会断裂。她坐在加湿箱旁边,看着湿度计的数字缓缓上升,膝盖上摊着一本荷兰语法入门。从海牙回来之后,她开始学荷兰语。不是刻意的。就是某天在旧书店看到了一本荷兰语的文物修复手册,她翻了几页发现看不懂,就买了教材。
  克莱尔发现她在学荷兰语的时候,挑了一下眉毛,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却带来一盒荷兰焦糖华夫饼放在修复室休息区。紫涵看到那盒华夫饼,认出是陆深在海牙那家咖啡店里买过的那种。她什么都没问,克莱尔也什么都没说。两个女人在修复室里分享同一块华夫饼的下午,阳光从天窗里倾泻下来,照在她们肩膀之间的桌面上,拿破仑在她俩脚边打呼噜。
  加湿完成后是平整工序。紫涵把每一张褶皱的书页夹在两层无酸吸水纸之间,用低温压板均匀施压。压力和湿度温度一样,必须精确——压力太小,褶皱展不开;压力太大,羊皮纸表面的墨层会出现龟裂。她在自己的修复日志里详细记录每一次压力和时长,记录完还要等二十四小时才能打开压板检查效果。这二十四小时里她不能闲着,她把橡木封板拿到另一个修复台,开始处理蛀孔。蛀孔一共七个,最深的那个几乎穿透了整块橡木板,但从钻孔内壁的木纤维碳化程度看,虫子早在几百年前就死了。她用手术刀把蛀孔内部疏松的朽木剔掉,然后用胡桃木粉和大漆调配填充料,一层一层地往里填。每填一层都要干透才能填下一层。一天一层,七个蛀孔填了七天。这七天里她每天早上来修复室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蛀孔干了没有,而是拿起手机看海牙的天气预报——阿姆斯特丹今天小雨,鹿特丹有大风,海牙多云转晴。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的。也许是上次他离开之后。也许是上上次他从苏里南回来、公寓里绿萝又抽了新叶的时候。她没有细想,因为细想意味着定义,而定义这件事对她来说还是太难。但指导老师好像注意到了什么。那天下午他路过她工作台,看她正在用放大镜检查蛀孔填充料的收缩情况,忽然问了一句:“江小姐,你最近睡眠好吗?”
  “还行。”她没抬头。
  “黑眼圈淡了。”
  她抬起头的时候,指导老师已经走了。背着手,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两把排刷,和往常一样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工作台。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路过时随口一提,不需要任何回应。
  蛀孔填完后,紫涵开始处理火烧痕迹。手稿中间那几页被火烧过的边缘已经完全碳化了,黑色的碳粉沾在她指尖上,轻轻一碰就往下掉。她用软毛刷和镊子把松散的碳化部分清理干净,然后在碳化边缘薄薄地涂了一层保护胶。保护胶是她自己调的海藻胶,配方是沈云裳笔记里记的——海藻胶加少量蜂蜜,黏度适中,干了之后会形成一层无色透明的保护膜。老太太在笔记里写道:此方得自故宫漆器组,用在木器上已逾百年,纸本上亦可用,唯需减半蜜量。
  沈云裳的笔记她用了这么多年,每个配方都背得出来,但每次用的时候还是会翻到对应的那一页,像一个仪式。笔记的纸张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狱中受潮又晾干,有些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