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从小区门口走出来的时候,在路灯下停了几秒。夜风从护城河方向吹过来,把他夹克的领口吹得微微翻起。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颗水果糖——是飞机上发的,海牙到北京的航班,空姐推着餐车经过时放了两颗在他小桌板上。他把糖剥开丢进嘴里,青苹果味的,酸得他皱了一下眉。然后他沿着人行道继续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传出去老远。
他没有打车。酒店就在故宫旁边,走过来的时候他特意没叫车,想走走。现在他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北京秋夜的空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能把胸口堵着的东西一点点化开。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便利店,他推门进去买了一罐啤酒。冰箱的冷气扑在脸上,他站在冰柜前面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罐。收银台的小姑娘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因为这么晚了还有人买两罐啤酒却只拿了一个人喝的杯子。
他拎着塑料袋走到护城河边,在石栏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木条的,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他把两罐啤酒放在脚边,打开一罐喝了一口。啤酒很苦,便利店自营的那种廉价拉格,冰得牙根发酸,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着,看着对岸故宫角楼的飞檐在夜色里剪出一道沉默的轮廓。
“我早就知道。”他对着角楼说,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早就知道。不是猜到的,不是怀疑到的,是在无数个细节里一点一点看到的。在香港高等法院门口,紫涵从台阶上走下来,对司马逸风说了一句什么,他站在后面听不到内容,但能看到她侧过头时嘴角那条极细的弧度。那条弧度他以前从没见过——不是对朋友的信赖,不是对战友的感激,是一个人在面对某个特定的人时才会有的、极淡极轻却真实存在的东西。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靠在长椅背上。角楼的倒影在水面上轻轻晃动,被风揉碎又聚拢,聚拢又揉碎。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监狱会见室看她。沈奶奶的信在口袋里还没焐热,他坐在会见室的塑料椅子上,隔着玻璃看到她被狱警带进来。她穿着宽大的囚服,头发剪得很短,脸很瘦,但眼神不是他想象中那种被摧毁的空洞——那里面有东西,很硬,很亮,像是被砸碎之后重新拼起来的一块瓷片,裂缝还在,但已经不再漏水了。她在玻璃对面坐下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先开了口,说“我是沈云裳的朋友,她让我来看看你”。她点了下头,没有表情。那时候他以为她不会信任任何人,他也没打算让她信任,只是来完成任务。
但后来他在档案里看到了她的案子,看到了那些伪造的证据和她在法庭上被剥夺的每一句辩白。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材料,又去见了沈奶奶几次。沈奶奶躺在病床上,说话已经不太利索了,但每次提到紫涵都能说很久。她说这孩子有天分,说她把一片碎纸修好了,说她晚上熄灯之后还借着走廊的灯看书。她说了很多,最后说了一句——“她是那种摔碎了之后不需要别人帮她拼回去的人。但你要在旁边站着。不是帮她,是看着她。让她知道,有人看着。”
他把那罐啤酒喝完了,把空罐子放在脚边。然后拿起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他从海牙飞到巴黎看她开展的那天拍的。照片上紫涵站在展厅中间,正指着展柜里那本修复好的中世纪手稿对来宾讲解。她穿着驼色大衣,头发比现在短,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一秒——那一秒别人都没注意,只有他注意到了。他后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想起了父亲教她看画的样子。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工作”。
他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那个文件夹没有加密,名字叫“她”。里面是她发在修复部工作群里的消息截图、她在朋友圈晒修复成果的照片、她在香港茶餐厅里拿着一杯丝袜奶茶侧头看窗外的侧影——那张是老钱拍的,发在群里,他悄悄保存了下来。他翻到最后一张,是他今晚在饺子馆偷拍的。她低头吃饺子,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睫毛投在颧骨上,像一小片羽毛的影子。他当时想,这张大概是最后一张了。
他把照片选中,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看着护城河的水面。水面上有一只夜鹭飞过,翅膀擦过水面激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我早就知道。”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说的。不只是知道她心里有谁,还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是那种被伤得最深之后,反而更不肯对别人施以同样伤害的人。她不会骗他,不会含糊,不会吊着。她要么不给答案,要么给最真的。他今晚收到的答案,就是最真的。这已经够了。
他把第二罐啤酒打开,喝了一口。然后掏出手机,给紫涵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周二,下午三点,老钱说他上次提的裱画课还作不作数。”对面很快回了三个字:“他记性不太好,我替你提醒他。”他看了这行字好一会儿,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站起来,把两个空罐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沿着护城河慢慢走回酒店。前台值班的姑娘看到他进来,递给他一张房卡和一袋水果,说是下午一位姓司马的先生送来的,给402房间的客人。他拎着那袋水果站在电梯里,看着塑料带里装着几个橘子、几个苹果和一小盒蓝莓,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司马逸风知道他住在这儿,大概也知道他今晚去找紫涵了。这袋水果是什么意思,他懒得想。但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吃了。橘子很甜。
第二天的整个上午,他都待在酒店房间里,把最后一拨国际刑警的档案重新检查了一遍。下午两点五十五分,他准时推开修复室的门,老钱正蹲在库房角落里翻一沓旧拓片,看到他进来,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老花镜往下一拉,说了一句:“小周今天请假,你就帮我把这批新到的皮纸搬到对面架子上吧。”陆深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走廊挂钩上,卷起袖子,弯下腰,把一捆沉甸甸的皮纸扛上肩。直起身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紫涵的工作台——她正背对着他,放大镜拉到眼前,手里一把镊子稳稳地挑起残片边缘一丝极细的纤维,头也没回。他扛着皮纸从她身后走过去,步子很稳,没有停,但在经过她身后的时候,她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旁边那个保温杯里是红枣茶,给你的。天凉了,别喝冷的。”他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把皮纸码在架子上,码整齐,然后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红枣很甜,茶很烫,烫得他喉咙发紧。
老钱在旁边拿着搪瓷缸子看着他,眯着眼啜了一口茶,说:“你拜不拜师无所谓,反正这屋里的徒弟没一个给我敬过拜师茶。”陆深把皮纸码好,直起身,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那我给您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