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司马逸风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外的天还灰着,只有一线极淡的蟹壳青从东边爬上来。他躺在那里,睁着眼,没动。枕边是紫涵均匀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偏过头去看她。她侧睡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头,袖口滑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他看了很久,直到听见楼下第一声扫帚扫过落叶的响动,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
洗手间的凉水扑在脸上,把他昨晚哭过之后那种昏沉的睡意冲淡了几分。他撑着洗手台看镜子里的自己。眼角还有一点红,下巴上的胡茬冒了一层,头发乱着。他很久没有这样狼狈过了。可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镜子里的这个人,竟然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冬夜,得到了她说的“我想试试”。他不敢相信,但又怕想太多,连这层梦都会碎。他低头又洗了把脸,用毛巾狠狠擦干,像要把那点不真实感也一并擦掉。
他穿好衣服出门时,天刚亮透。空气清冷,地上有霜,整条街像被谁撒了一层细糖。他走了两条街,找到那家煎饼摊。大妈刚支起炉子,正拿着油擦往铁板上抹。他走过去说,两个蛋,不要薄脆,多放生菜,酱少一点。大妈抬头瞧他一眼,笑说:“小伙子,给对象买的吧。”他点头,没说话,站在晨风里等。煎饼摊的油烟混着薄霜的气息升起来,熏得他眼眶又有点热。他吸了下鼻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时间。六点五十二。她还能再睡一会儿。
回到家时,紫涵已经醒了,正披着一条毯子坐在客厅里,头发散着,眼神还有点木。她把腿缩在沙发上,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他。他提着热乎乎的煎饼和豆浆站在门口,鞋没换,先冲她笑。那笑有些傻,像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的小孩。
“两个蛋,不要薄脆。”他说。声音不大,却像把昨晚她迷迷糊糊说的那句话变成了一个郑重的回执。紫涵看着他,愣了一小会儿。然后她慢慢把毯子从肩上拉下来,踩着拖鞋走到他面前。她没接煎饼,而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带着寒气的肩窝里。他很轻地“嘶”了一声,说“身上凉”。她却没松手,只闷闷地说了句:“真买了啊。”
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轻轻搭在她后脑。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昨晚她说“我想试试”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现在她抱着他,闻着他带回来的煎饼味和冷风味,又把那份几乎要炸开的幸福慢慢压回了一个可以触碰的形状。他不敢太用力,只敢一下一下地摸她的头发。
“我一直以为是梦。”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紫涵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他眼圈微红,但没哭。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疼不疼?”他点头:“疼。所以不是梦。”她笑出来,推了他一下:“去换鞋,我要吃煎饼。”他这才松开她,把早餐放到茶几上,又折回玄关脱了外套。两个人挤在沙发上分一块煎饼。饼皮还脆着,豆浆烫得她直呵气。他看她被烫得皱鼻子,忽然说:“你昨晚说要试试的时候,我在想,是不是你在巴黎那几年把苦吃太多了,想换点甜头。”紫涵咬着煎饼,斜他一眼:“你现在说话,怎么跟老钱似的。”他笑起来,眼睛里的光温柔得要溢出来。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看着他。他以为她要说煎饼太咸,她却说:“司马逸风,这句话我只说一次——谢谢你,没有在我昨晚说那句话的时候,扑过来把我勒死。”他刚喝进嘴的豆浆差点喷出来,狼狈地抽纸巾擦嘴。紫涵笑得倒进沙发里,两条腿翘起来,像个终于放松下来的孩子。他看着她笑,也笑了。窗外的天光已经亮透,暖洋洋地照进来,把满屋子都映成淡淡的金色。
他在心里想,原来“不敢相信”也可以不是一种痛。是太好的东西落下来,好到他需要反复确认,需要被那滚烫的煎饼和她的笑,一遍一遍地提醒:这是真的。她真的在。他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而这一次,他谁都不会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