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逸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从地底浮上来的。车没有熄火,暖风还在嗡嗡地响,挡风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紫涵闭着眼,听见他问:“要不要进去看看。”
她没动,也没马上回答。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穿过她身后那扇铁门,穿过五年里一层叠一层的冷,才落到她耳畔。她慢慢睁开眼,看着车前那面灰墙。墙上有一块深色的水痕,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应该害怕。可她没有。她甚至有些好奇,那扇门后面现在是什么样。是不是还和她走的时候一样——灰砖平房,铁丝网,操场边那排永远没有绿意的杨树。又或者,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她转过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中有极深的犹豫。他问出那句话,似乎也不是真要她进去,更像在试探她还有没有力气再靠近过去一点。她看着他,说:“能进去吗。”他摇了下头,说不知道,门口没看见门卫。她没再说什么,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风立刻灌进来,比刚才还冷。她绕到车尾,朝那扇门走。司马逸风熄了火,快步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灰白的天光里慢慢走近那道铁门。离得近了,能看见门缝里的水泥地上落满了枯叶,几只空易拉罐被风吹得滚来滚去,碰出零落的响。她站在门前,像是又闻见了那股气味。不是冷,不是灰,是一种更旧的东西,像被雨水泡烂的纸箱和旧棉絮搅在一起。
她伸手摸了摸锁链。门没有锁,那根生了红锈的铁链只是虚虚地缠在两扇门之间。她回头看了司马逸风一眼,他像明白了,也伸出手,和她一起把铁链解了下来。铁链很凉,上面的锈迹蹭了他们一手。门推开时发出极长极低的“吱呀”声,像一道很久没有开合的骨头。她先跨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静。静得能听见风从铁丝网眼里挤过去的呜咽。那排平房还在,只是更破败了。窗户上几块玻璃碎得参差不齐,门歪着,有的半掩,有的整扇倒在地上。操场角落里,那棵她数过疤的杨树还在,只是已经死了大半,枝干干枯得像被火烧过。只有最顶上斜斜抽出几根细枝,在风里晃着,像还剩下最后一口气。紫涵站在门口的空地上,缓缓转了一圈。这地方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又全不是了。以前这里总是有人的——管教、女犯、拖地的、点名的、排着队去打饭的。现在只剩风和枯叶。连那些声音都像被埋进地里了。
她朝里走。司马逸风隔着半步跟在她后面,鞋子碾过碎石和落叶,发出细碎的响。她走到了平房最西边那扇门前,停住了。那就是她们的监室。门上还残留着一块编号牌,字迹早看不清了。她伸手推开门,门板晃了晃,半片碎玻璃从窗上落下来,掉在她脚边,摔得更碎。她低头看那摊玻璃碴,在灰暗的天光里闪着极细的光,像冻住的泪。她没再往里走了,只站在门口,朝里望。
屋里空空的,只剩几张拆了一半的旧床板,横七竖八地靠墙立着。墙壁发了霉,顶上有水渍,像一幅幅褪色的旧地图。她一眼就认出了沈奶奶那张床的位置——靠窗,冬天最冷,夏天最晒。那时候沈奶奶总说,自己老了,骨头硬,不怕冻。她也不争,只在夜里把更厚的那条毯子踢过去。沈奶奶也不道谢,只是第二天更早地起来,把水缸里的冰敲开。
她站在那儿,像掉进了一条很深的旧河。河水漫过头顶,却不冷。那些画面翻涌着:沈奶奶就着昏暗的灯光教她补纸,两个人头凑得很近,近得能数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沈奶奶咳嗽,她把藏了半月的止咳糖浆拿出来,沈奶奶不肯喝,两个人在黑暗里推搡,最后一人抿一小口。沈奶奶走的那天,她抱着那个又轻又薄的骨架子,像抱着这世上最后一截可以依靠的树。
司马逸风没有进来,只站在门外。他给她留了足够的空间,又让自己始终在她的余光里。紫涵闭了闭眼,然后慢慢蹲下来。地上有半截粉笔,不知是谁落在那儿的。她捡起来,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那是她和沈奶奶的暗号。那时候沈奶奶不方便说话,就在地上画个圈,意思是“我还在”。她画完,把粉笔放回原处,直起身。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门外,逆着风,像一直站在她身后那么多年。她走出来,把门重新掩上。那扇门轻飘飘的,连一声像样的响都没有。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好了,我们走吧。”他点头,却没有动,只看着她。他喉结动了动,像有句话一直压着,终于问出来:“真的不进去了?”她摇头:“不用了。我进去过了。”她停了停,又说:“我看见了。她不在了。我活着。”
司马逸风眼眶一热,低下头去。紫涵走上去,挽住他的胳膊,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冻得发僵的指缝里。两个人没再说话,肩并着肩,从那扇他们亲手推开的铁门里走了出去。风从身后追出来,把满地枯叶卷成一个小旋。紫涵没回头。她知道,这地方以后不会再入梦了。不是因为它不苦了,是因为苦还在,却不再是她走不出的地方了。她来过,她看见,她画了圈,她出来了。这就够了。沈奶奶,我来看过你了。她在心里轻轻说。风把这句话带走了,吹进灰墙,吹过枯杨,吹向一片极淡极远的晴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