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紫涵正在修一幅画。
那是王管教介绍来的第三件活。一个姓周的管教,家里祖上传下来一幅《松鹤图》,说是清末一个秀才画的,不算名贵,但传了四代,是家里唯一的老物件。去年搬家的时候不小心刮破了,裂了一道口子,从画心一直裂到边缘。
周管教拿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我妈为这事哭了好几天。她八十多了,就指着这幅画过活。你看看,能修吗?”
江紫涵接过画,展开看了看。裂口不算太深,但很长,足有二十多厘米,从一只仙鹤的翅膀一直延伸到松树枝干上。如果修不好,那只仙鹤就像断了翅膀。
“能修,”她说,“一个月。”
周管教连连点头:“多久都行,你慢慢修。”
那天是月初。江紫涵算了算时间,如果每天修一点,月底应该能交工。
她把这幅画放在自己铺位的最里面,用一块布盖着,每天熄灯后拿出来修一点。画比较大,展开来占了半个铺位,她就跪在铺上,一点一点地补那道裂口。
补这种裂口,最难的是对齐。裂口两边的纸要对得严丝合缝,不能有半点偏差,否则画上的线条就对不上了。那只仙鹤的翅膀上有几根羽毛,每一根都要对好,错一根就全错了。
江紫涵用小木片刀把裂口边缘轻轻挑开一点,让两边的纸能更好地贴合。然后用调好的糨糊涂在裂口上,再慢慢地把两边对齐。对齐的时候,她屏住呼吸,手一点一点地挪,直到两边的羽毛完全对上,才轻轻按下去。
按下去之后,还要用东西压着,等糨糊干。她用自己的饭盒装上水,压在裂口上。一压就是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再把饭盒拿开,看看效果。
效果好的时候,她点点头,继续往下修。效果不好的时候,她叹口气,重新来。
就这样,一天一天,一点一点,那道裂口慢慢变短了。从二十厘米,到十五厘米,到十厘米,到五厘米。修到第十五天的时候,只剩最后一小段了,就剩仙鹤翅膀尖上那一点。
江紫涵看着那只仙鹤,心里有点高兴。再过几天,这只仙鹤的翅膀就完整了。周管教的母亲看见修好的画,应该不会再哭了。
她正想着,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是放风时间到了。操场上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管教的哨子声。但今天的喧哗不太一样,好像还有别的什么声音。有人在喊“欢迎”,有人在鼓掌,还有人在喊什么“帮教团”。
江紫涵没在意。她把画重新盖好,站起来,准备去操场放风。
刚走到门口,刘姐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1407,”她压低声音说,“你别出去了。”
江紫涵看着她:“怎么了?”
刘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很尖,很亮,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
“各位姐妹们好!我是市妇联的志愿者柳如烟,今天来给大家做心理辅导!大家欢迎我好不好?”
江紫涵的脚步停住了。
柳如烟。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
刘姐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我刚才在操场上看见了,是她。还有电视台的人,拿着摄像机在拍。你别出去了,我去给你请假,说你病了。”
江紫涵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柳如烟在说什么“姐妹们要坚强”,什么“社会没有抛弃你们”,什么“只要改过自新,前途还是光明的”。那声音很热情,很真诚,听不出一点破绽。
但江紫涵知道那声音后面是什么。
是五年前,在法庭上,柳如烟哭着作证的样子。“紫涵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不想指证她,但法官问我,我不能说谎……”那眼泪掉得恰到好处,那声音抖得恰到好处,那表情做得恰到好处。
是五年前,在拘留所里,柳如烟第一次来“探望”她的时候。“紫涵,你放心,我会帮你照顾逸风的。虽然他一直不肯见我,但我不会放弃的……”说这话的时候,柳如烟的眼睛里全是得意。
是五年前,在监狱里,柳如烟第一次以“志愿者”身份来“帮教”的时候。那时候江紫涵刚入狱三个月,正躺在病床上——她绝食后刚被强制恢复饮食,虚弱得站不起来。柳如烟走进病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紫涵,你要好好改造。虽然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但我还是把你当朋友。”
那时候江紫涵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恶毒。
后来,柳如烟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帮教”,每次都是带着记者,每次都要在镜头前表演“宽容大度”。她让江紫涵给她擦鞋,当着所有人的面。她让江紫涵给她倒水,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谢谢”。她让江紫涵站在旁边,听她讲“如何面对背叛你的人”,然后对着镜头说“我选择原谅”。
那些画面,江紫涵以为自己忘了。但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全都回来了。
刘姐还在旁边说:“你别出去,我去给你请假——”
“不用。”
江紫涵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刘姐愣住了。
“我去放风,”江紫涵说,“为什么不去?”
她说完,抬脚就往外走。
刘姐在后面追了两步:“1407!你——”
江紫涵没回头。
操场上,阳光很好。
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墩子还在。但今天,老槐树下多了一排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放着鲜花和矿泉水。桌子后面坐着几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还有扛着摄像机的。
最中间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大波浪,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她正对着摄像机说话,声音热情而真诚:
“……我们社会没有放弃任何一个失足姐妹,今天我们来到这里,就是要告诉大家,只要你们愿意改过自新,愿意重新做人,社会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
江紫涵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个人。
五年了。柳如烟比以前更好看了。那件白裙子,那个妆容,那个笑容,都是精心准备过的。她坐在那里,像个真正的贵妇人,像个真正的慈善家。
摄像机的红灯亮着,正在拍摄。
犯人们被要求排成几排,坐在操场上,“聆听志愿者讲话”。有些人低着头,有些人看着地上,有些人偷偷地瞄着摄像机。管教在旁边走来走去,维持秩序。
江紫涵没有坐过去。她就站在操场边上,远远地看着。
刘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声说:“你真不躲?”
江紫涵没说话。
柳如烟还在讲话。讲她如何“关心失足妇女”,讲她如何“投入公益事业”,讲她如何“用自己的行动温暖社会”。讲到最后,她说:
“今天,我还特意请来了一位心理专家,给大家做心理辅导。希望姐妹们能敞开心扉,把自己的困惑说出来……”
然后她站起来,目光扫过操场上的犯人们。
扫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她看见了江紫涵。
那一瞬间,柳如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马上就恢复了。
但她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朝着江紫涵走了过来。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一下。操场上的人都转过头,看着这一幕。
刘姐往旁边挪了一步,想挡住江紫涵。但江紫涵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让开。
柳如烟走到江紫涵面前,停下来。
她比五年前更漂亮了,也更从容了。那种从容,是胜利者的从容,是高高在上者的从容。她看着江紫涵,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东西。
“紫涵,”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惊喜,“真的是你?我刚才还怕认错人呢。”
江紫涵看着她,没有说话。
柳如烟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拉江紫涵的手。江紫涵往后退了一步,避开。
柳如烟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讪讪地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