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来的时候,是个普通的下午。
和任何一个下午都没有区别。阳光从铁窗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斜长的影子。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夏天的闷热。缝纫车间里,哒哒哒的机器声响成一片,像无数只虫子在叫。
江紫涵正在踩缝纫机,手里的布料一点一点往前送。干了四年多的活,她已经能闭着眼睛操作这台机器。手上动着,脑子里想着别的事。
想沈姨,想那本笔记,想老马。
想那些包裹,那些信,那个人。
想陆深上次来说的那些话——案子有眉目了,很快就能翻案。
想着想着,忽然听到有人喊她。
“1407,有人探视。”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探视?
今天不是探视日。
她站起来,跟着管教往外走。
走到探视室门口,她看到了玻璃那边坐着的人。
不是司马逸风。
是陆深。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深来,通常都是有重要的事。上一次是告诉她案子有眉目了。这一次,会是什么?
她坐下来,隔着玻璃看着他。
陆深的脸色不太好,有点沉重。
“出什么事了?”她问。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说:
“司马鸿远老先生,走了。”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
司马鸿远。
司马逸风的爷爷。
那个在她婚礼上笑得合不拢嘴的老人。那个拉着她的手说“丫头,逸风要是欺负你,你跟爷爷说”的老人。那个在她入狱之后,托人带过一句话来的老人。
走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陆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贴在玻璃上。
“这是他临终前写的。托我转交给你。”
她看着那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右下角印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和她常用的那种一样。封口封得很严实,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
“江紫涵 亲启”
是老爷子的笔迹。
她见过那个笔迹。结婚那年,老爷子给她写过一幅字,裱起来挂在他们婚房里。那字苍劲有力,一看就是练过的。
现在,他又写信来了。
临终前写的。
她伸出手,接过那封信。
隔着玻璃,那封信轻飘飘的,却好像有千钧重。
陆深看着她,说:
“他走之前,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说对不起你,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让家里人都出去,就一个人,写了这封信。写完之后,让人封好,交代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她听着,眼眶红了。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陆深摇摇头。
“没有。睡过去的,很安详。”
她点点头。
那就好。
陆深站起来。
“信送到了。我走了。”
她站起来,想说谢谢,但喉咙哽住了。
陆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同情?理解?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手里握着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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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监室,她坐在床上,看着那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右下角的玉兰花印得很精致。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司马”字样的印章。
老爷子的信。
临终前写的。
说对不起她。
她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只有一句话?还是很多话?
她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同监室的人好奇地凑过来。
“紫涵姐,谁的信?”
“一个……长辈。”
“拆开看看呀。”
她没动。
小翠在旁边,小声说:“紫涵姐,你那些信,一封都没拆。这封,也不拆吗?”
江紫涵沉默了一会儿。
这封不一样。
那些信,是司马逸风的。她不想拆,是因为怕看了会心软,会动摇,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这封,是老爷子的。
是一个老人临终前的忏悔。
她不能不拆。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轻轻拨开火漆,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她展开,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丫头,爷爷对不起你。”
就这一行。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多余的话。
只有这七个字。
她看着那七个字,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丫头,爷爷对不起你。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当初没有站出来替她说话?对不起明知道真相却选择了沉默?对不起让她在监狱里待了四年多?
还是……对不起更多的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个老人,临终前,用最后一口气,写下这七个字。
这七个字里,有多少愧疚,多少悔恨,多少说不出口的话。
她握着那张纸,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把“对不起”三个字晕开了一小片。
她赶紧用手擦,但越擦越花。
最后她放弃了,就让那些泪痕留在纸上。
同监室的人看着她,都不敢说话。
小翠递过来一块布,旧的,洗得发白了。
“紫涵姐,擦擦。”
她接过来,擦了擦眼泪。
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司马逸风的信,三十七封。
老爷子的信,一封。
都在枕头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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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熄灯后。
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七个字。
“丫头,爷爷对不起你。”
老爷子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知道一些事。知道老爷子当初是知情的——知道那些证据是伪造的,知道她是被陷害的。但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维护司马家的脸面,选择了让孙子继续当他的总裁。
她理解。大家族嘛,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但她不能原谅。
因为他的沉默,她在这里面待了四年多。
因为他的沉默,她父亲含恨而终,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因为他的沉默,她失去了五年的人生。
可现在,他走了。
临终前,写下这七个字。
她该原谅他吗?
她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铁窗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栅栏,像牢笼,像她永远逃不出去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老爷子的情景。
那是她和司马逸风订婚之后,第一次去司马家老宅。
老爷子坐在客厅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就是紫涵吧?来来来,让爷爷看看。”
她走过去,老爷子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逸风这小子,有眼光。”
她当时害羞,脸都红了。
老爷子让人拿来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玉镯。白玉的,温润细腻,一看就是老东西。
“这是我们司马家传给长孙媳的。当年逸风的奶奶戴过,后来传给他妈。现在,给你了。”
她不敢接,看向司马逸风。
司马逸风笑着点头:“爷爷给的,你就收着。”
她接过那对玉镯,鞠了一躬。
“谢谢爷爷。”
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过日子。逸风要是欺负你,你跟爷爷说,爷爷替你收拾他。”
后来,那对玉镯她一直戴着。直到入监那天,被收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想起这些,眼泪又流下来了。
老爷子对她,是真的好。
从一开始就好。
可为什么,后来不帮她呢?
为什么明知道她是被冤枉的,却一句话都不说?
为什么让她在这里面待了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