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号，北京，晴。
早晨六点，天还没亮透，故宫博物院的大门外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几辆转播车停在神武门外，长长的天线伸向天空，工作人员跑来跑去，拉着电缆，架着设备。车身上印着各家电视台的台标——北京卫视，央视，还有几家网络平台。穿黄色马甲的工作人员举着对讲机，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
“一号机位好了没有？”
“灯光再往左一点！”
“嘉宾通道的指示牌呢？谁拿了指示牌？”
神武门旁边的员工通道门口，陆续有工作人员进出。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比平时多了一倍，站在门口检查证件。故宫的工作人员出示工牌，媒体的出示记者证，一个一个放行。
冷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那些彩旗猎猎作响。旗子上印着“千年文脉——中国古代书画特展”的字样，红底金字，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格外醒目。
江紫涵从南池子大街走过来的时候，刚好七点。
她站在路口，看着那些转播车，那些记者，那些工作人员，那些彩旗。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手捋了捋，继续往前走。
走到西华门，保安看到她，笑着说：“江老师，今天您是大忙人了。”
江紫涵说：“我就是干活的。”
保安说：“您那幅画修好了？”
江紫涵说：“还没。”
保安说：“那您今天来是……”
江紫涵说：“开会。”
保安点点头，放她进去。
走进西华门，那条长长的青砖路上已经有人在走了。有几个穿着西装的人，一看就是外面的，边走边抬头看那些红墙金瓦，拿着手机拍照。还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扛着摄像机，走得很快。
江紫涵走在他们中间，不紧不慢。
走过那个开着门的院子时，她往里看了一眼。那个扫地的人还在，还是那个背影，还是那把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地上已经扫干净了一大片，剩下的一小半也快了。和往常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她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修复部院子门口，她看到韩大明站在那两棵石榴树下。
今天他没有穿那件旧工作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头发也梳得整齐了些。看到她，他点了点头。
“来了？”他说。
江紫涵说：“韩老师早。”
韩大明说：“今天外面人多，你别到处跑。”
江紫涵说：“我知道。”
韩大明说：“开完会就回来，接着修那幅画。”
江紫涵说：“好。”
韩大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丫头，今天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你是个修复师。”
江紫涵说：“我记得。”
韩大明转身，往南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那幅画，等你。”
他走了。
江紫涵站在石榴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然后她往北房走。
郑国强已经在办公室了。今天他也穿得比平时正式，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桌上放着几份文件，他正在翻看。
见江紫涵进来，他抬起头，说：“来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江紫涵说：“还行。”
郑国强说：“今天发布会上午十点，在文保科技部的大会议室。司马集团那边的人九点半到，咱们九点五十过去就行。”
江紫涵说：“好。”
郑国强看着她，说：“小江，今天记者很多，还有直播。你……”他顿了顿，“你准备好了吗？”
江紫涵说：“准备好了。”
郑国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江紫涵转身要走，郑国强在后面说：“小江。”
她停住。
郑国强说：“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你是故宫的修复师。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江紫涵说：“我知道。”
她推门出去。
上午九点，江紫涵还在南房里。
她坐在修复台前，对着那幅宋画，一笔一笔地修着。今天修的是画里的一条溪流。溪水从山间流下来，弯弯曲曲，穿过松林，消失在远处的雾气里。原来的画面上，有一段溪水的线条模糊了，得重新勾一下。
她拿着笔，蘸了墨，慢慢勾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说话声，乱哄哄的。发布会快开始了，记者们都在往那边走。她没抬头，继续勾那条溪流。
九点二十分，小周推门进来。
“江老师！”他跑进来，手里拿着两个肉夹馍，“给您！今天这家是……”
他看到江紫涵还在干活，声音卡住了。
“江老师，您还不去啊？发布会快开始了。”
江紫涵说：“还有一会儿。”
她把最后一笔勾完，放下笔，把那幅画用布蒙上，然后站起来，接过肉夹馍。
小周说：“您先吃点，别饿着。”
江紫涵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小周在旁边看着她，说：“江老师，您紧张吗？”
江紫涵说：“不紧张。”
小周说：“我紧张。我今天第一次见那么多记者。”
江紫涵说：“你不用见。”
小周说：“我跟着您去啊，郑老师说让我跟着您，万一有什么事跑腿。”
江紫涵看着他，没说话。
小周说：“您放心，我不乱说话，就跟着。”
江紫涵说：“走吧。”
两个人走出南房，穿过院子，往文保科技部那边走。
九点四十分，文保科技部大会议室。
会议室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记者们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挤在门口等着入场。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喊着“一个一个来，别挤”。闪光灯时不时闪一下，照得人眼睛发花。
江紫涵从旁边的走廊绕过去，从后门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面也变了样。长桌被搬走了，换成了一排排椅子，对着前面的讲台。讲台上摆着一排鲜花，后面立着一块巨大的背景板，上面印着“千年文脉——中国古代书画特展新闻发布会”的字样。背景板前面放着几把椅子，是给发言嘉宾坐的。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都是记者和工作人员。有人在调试设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嗡嗡嗡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
江紫涵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小周坐在她旁边。
她抬头看了看讲台。那些椅子上贴着名字。陈敏，郑国强，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最边上的一把椅子上，贴着“司马逸风”三个字。
她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九点五十分，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前面的几排已经坐满，后来的只能站在后面。闪光灯时不时闪一下，对着讲台，对着背景板，对着那些正在入座的嘉宾。
陈敏走进来，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郑国强跟在她后面，在她旁边坐下。还有几个故宫的领导，她没见过，也都坐下了。
十点差五分，门口一阵骚动。
闪光灯突然密集起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像下雨。人群往两边让开，几个人从门口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司马逸风。
他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一个方向——江紫涵坐着的那个方向。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移开目光，走到讲台边，在那把贴着名字的椅子上坐下。
跟在他后面的，是孙健，还有几个司马集团的人。他们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白薇薇没有来。
十点整，发布会开始。
主持人是个年轻的姑娘，穿着红色的套装，站在讲台边上，拿着话筒。她的声音很清脆，在扩音器里传遍整个会议室。
“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大家上午好。欢迎来到‘千年文脉——中国古代书画特展’新闻发布会。首先请故宫博物院文保科技部主任陈敏女士致辞。”
掌声响起。陈敏站起来，走到讲台中间，接过话筒。
她讲的是那些官话套话，什么“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