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夕阳很好。
江紫涵从修复室出来的时候,天边正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她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来故宫工作快四个月了。她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些新的习惯——比如每天下班前,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天,看看树,看看那些飞过屋顶的鸟。这在监狱里是做不到的。在监狱里,放风的时间是定死的,站在哪个位置是定死的,能看到的那一小块天空也是定死的。
现在,她想站多久就站多久,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这是一种奢侈。
她站了几分钟,然后收回目光,往外走。
穿过偏院的月洞门,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经过那些闭馆后空荡荡的展厅。游客已经散了,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展柜的玻璃上映出金色的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有节奏。
走到故宫出口的时候,她看到了陆深的车。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老地方,就是大门外右侧第三棵槐树下面。这段时间,陆深来接她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顺路,有时候是特意,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只是“正好经过”。
他说是朋友应该做的。
她没说什么,但也没拒绝。
此刻,那辆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窗半开着,能看到陆深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着手机。夕阳照在车身上,镀了一层暖洋洋的光。
她朝他走过去。
但刚走了几步,她停住了。
因为另一个人挡在了她面前。
司马逸风。
他站在那里,站在她和那辆车之间,站在夕阳里,整个人被光晕染得有些模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苍白,眼底的青黑像是刻上去的,怎么都消不掉。
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带着一点卑微的期待,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绝望。
“紫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她,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车,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他……又来接你?”
她没有回答。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这周第四次了,”他说,“我看到了。”
她还是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些。
“紫涵,他是谁?”
他的声音有些紧,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想笑。
她真的笑了。
很轻,很淡,只是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但那个笑,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因为它太淡了,淡得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淡得像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和你有关吗?”
她的声音也很轻,和那个笑一样轻。
司马逸风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又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然后她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拉住她。
但他的手在空中停住了,没有落下去。因为他知道,他没有那个资格。他曾经亲手把她送进监狱,他曾经让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待了五年。他现在有什么资格碰她?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来。
江紫涵已经走到车边了。
陆深从车上下来,绕过车头,给她打开副驾驶的门。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司马逸风,眼神很平静,什么也没说。
江紫涵坐进车里。
陆深关上车门,走回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启动,从司马逸风身边驶过。
透过车窗,江紫涵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她形容不出来。像是被人抛弃的孩子,又像是濒死的困兽。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车窗,盯着她坐的方向,嘴唇抿得发白,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陆深开着车,没有说话。
车子驶过那条长长的红墙,拐进主路,汇入车流。
过了很久,陆深开口。
“他每天都来?”
江紫涵看着窗外,嗯了一声。
“在门口等着?”
她又嗯了一声。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说了。他每天送东西,你每天扔。连续好几个月了。”
江紫涵没说话。
陆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路边的灯光亮起来,一盏一盏的,连成一条流动的河。江紫涵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曾经这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那时候坐的是另一辆车,旁边是另一个人。
她摇了摇头,不再想。
“晚上想吃什么?”陆深问。
“随便。”
“上次那家店?”
“好。”
陆深打了转向灯,拐进另一条路。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小店,藏在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菜也很好吃。老板认识陆深,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老位置?”
陆深点点头。
他们坐到靠窗的位置,点了几个菜,慢慢吃。
吃饭的时候,陆深没再提刚才的事。他只是聊一些有的没的——工作上的事,最近办的案子,国际刑警组织的一些趣闻。他说得不多,但每句话都很自然,像是在和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聊天。
江紫涵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吃完饭,陆深送她回公寓。
车子停在小区的门口,她下了车。
“明天还来接你?”陆深问。
她想了想,说:“不用天天来。”
陆深笑了:“没事,顺路。”
她知道他不是顺路。他的单位离故宫很远,根本不顺路。
但她没拆穿他。
“那我走了。”她说。
“嗯,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进小区。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司马逸风。
他不知道怎么找到这里的,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他靠在单元门的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她,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那点亮光就暗下去了。
“紫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吓到她,又像是怕她转身就走。
“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没有说话。
他等了几秒钟,见她没有走,才继续开口。
“那个人……是陆深对吗?国际刑警,沈奶奶的朋友。我查过了。”
她还是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
“他经常来接你。送你上班,接你下班,陪你吃饭。我……我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
“紫涵,你是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是不是什么?”她问。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等了几秒钟,见他不说话,转身往单元门里走。
“紫涵!”他叫住她。
她停住,但没有回头。
他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他?”
她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钟,她开口。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和你有关吗?”
又是这四个字。
和刚才一模一样。
和刚才一样轻,一样淡,一样让人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