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死心的黎明全文免费阅读 > 第230章 陆深的问
  那天的修复工作结束得比平时晚。
  不是因为画太难修,是因为她的心不够静。虽然她以为自己已经静了,但笔触不会骗人。下午的时候,她在渲染梅花的花瓣时,手腕微微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笔锋偏了不到一毫米,在绢面上留下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斜线。她盯着那个斜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小刀,把它刮掉了。刮掉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更小的缺口,她又要重新补。一来一回,多花了一个多小时。
  主任进来过一次,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走了。修复师的状态瞒不了人,尤其是瞒不了主任这种干了一辈子的老修复师。他大概看出来了,她今天不在状态,但他没有问为什么。不是不关心,是知道问了也没用。有些事只能自己消化,别人帮不上忙。
  她终于在五点之前把那个缺口补好了。这次补得比上次好,笔触流畅,墨色均匀,和周围的颜色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痕迹。她放下毛笔,揉了揉僵硬的手指,发现右手的中指上磨出了一个水泡——那是长时间握笔的代价。她看着那个水泡,透明的小小的,里面有一点点液体,在灯光下闪着光。她用手指按了按,有点疼,但不严重。明天会变成茧子,后天就习惯了。她的手上已经有太多茧子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她收拾好东西,关灯,走出修复室。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部分人都走了,只剩下几个赶工期的房间还亮着灯。她经过古籍修复室的时候,看到老张还伏在案子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小镊子,在补一页残破的宋版书。老张没注意到她,她也怕打扰他,脚步放得更轻了,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走过去。
  走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深秋的白天越来越短,五点多钟,太阳就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道余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那种感觉就像有一个词在嘴边,但怎么都想不起来,你知道它存在,但你就是抓不住它。
  手机震动了。
  陆深的消息:“我在老地方。”
  她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车灯闪了两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开着暖风,温度刚好,不冷不热。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有说话。陆深也没有说话,发动了车,驶出停车场。
  车开了几分钟,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已经开始亮灯了,餐馆,超市,花店,一家接一家,灯火通明。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玫瑰,百合,康乃馨,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一个年轻女孩蹲在桶前,低头闻一朵粉色的玫瑰,脸上带着笑。她看着那个女孩,忽然觉得那是一种她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情绪——单纯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快乐。一朵花就能让人笑,一顿好吃的就能让人满足,一个拥抱就能让人安心。那种快乐什么时候从她的生活里消失的?她不知道。也许是父亲去世的那天,也许是入狱的那天,也许是更早,在她发现自己嫁的人不值得信任的那天。
  “今天怎么样?”陆深问。
  “还行。”她说,“修了一幅画,白头翁,明代的。快好了,明天再收个尾就行。”
  “累吗?”
  “不累。”她顿了顿,“手有点酸,起了个泡。”
  “回去用热水泡一下,抹点药膏。”
  “嗯。”
  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是那种两个人都很舒服的、不需要刻意找话题的沉默。他们之间已经有足够多的默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现在大概是不该说话的时候,因为她不想说话。她只想安静地坐着,看窗外的街景,让自己的脑子放空一会儿。今天的工作虽然完成了,但那种“心不静”的感觉还在,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不疼,但就是不舒服。
  车开到了她住的小区门口。
  她没有马上下去。她坐在车里,看着小区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看着灯下飞旋的飞虫,看着保安室里那个在看电视的大爷。一切都很平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但她知道,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因为昨天她去医院了,看到他了,听到他在昏迷中叫她的名字了。她把那个画面带回来了,藏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以为不去想它就会消失,但它没有消失。它就在那里,像一颗种子,正在悄悄地发芽。她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也许是一朵很丑的花,也许根本不会开花,但它已经种下了,拔不掉了。
  “紫涵。”陆深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看着他。车里的光线很暗,仪表盘上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陌生。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专注的、认真的、想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的亮。她认识这种亮,每次他要说一些不太容易开口的话时,他的眼睛就会变成这样。
  “嗯。”
  “你真的不去吗?”
  她愣了一下。她以为他已经忘了那件事,或者至少不会在今天再提起。但她错了。他不是忘了,他是在等合适的时机。现在大概是合适的时机——在一天的忙碌之后,在回家的路上,在没有旁人的安静空间里。
  “去哪?”她问,虽然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医院。”
  她没有马上回答。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怎么把答案说出口。答案她已经有了,从昨天就有了,从她在病房里站起来说“爷爷,我走了”的那一刻就有了。她不会再去第二次。不是因为他不需要,是因为她不需要。她去了,看了,确认他还活着,这就够了。她不是医生,不是护士,不是他的家人。她是一个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她去看他,是出于一个“人”的基本的善意,不是出于任何特殊的情感。那种善意有一次就够了,不需要第二次。
  “不去。”她说。
  陆深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里没有质疑,没有劝说,没有“你应该去”的那种理所当然。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试图理解她想表达什么。
  “他还在昏迷。”陆深说,“他爷爷又打电话来了?”
  “没有。”她说,“但我知道他还在昏迷。那种伤,那种感染,不会一天就好。”
  “你不担心?”
  “不担心。”
  “一点都不?”
  她转过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那盏路灯。飞虫还在灯下飞,一圈一圈的,不知道累,不知道停。她看着那些飞虫,忽然觉得它们比她幸福。它们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光,温暖,同类。它们飞向光,哪怕那光是致命的,它们也不犹豫。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以为她要的是平静,是忘记,是把那个人从生命里彻底清除。但她发现,平静并不等于快乐,忘记并不等于释怀,清除并不等于不存在。那个人还在那里,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梦里,在她每一个不小心走神的瞬间里。她可以不去看他,但她不能不想他。
  “陆深。”她说。
  “嗯。”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他沉默了几秒。她知道他是在认真思考,不是在敷衍。他从来不会敷衍她,每一个问题他都会认真想,每一个回答他都会认真给。这是她信任他的原因之一——他是一个认真的人,对工作认真,对朋友认真,对她认真。
  “我觉得,”他慢慢地说,“你应该做让你自己不后悔的事。”
  “那什么是让我自己不后悔的事?”
  “我不知道。”他说,“只有你自己知道。”
  她笑了一下,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我不知道我自己知道什么。”
  “那你就想想,如果他真的死了,你会怎样?”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吓她,不是在试探,是在帮她理清思路。这是他的方式——不替你做决定,但帮你把问题拆开,让你自己看到答案。
  如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