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死心的黎明全文免费阅读 > 第243章 两眼相对
  那天的雪到了下午就停了,但天没有放晴。云层还是很厚,铅灰色的,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没有拧干的抹布,随时可能再挤出点什么来。江紫涵从修复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白昼短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好像刚吃完午饭太阳就开始往下沉。她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消失不见。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风从西北方向来,带着干燥的、呛人的沙尘味道,吹得她的头发不停地往脸上扑。
  陆深今天出差了。不是东南亚,是国内,一个南方的城市,有一个案子需要他去协调查。走之前他把早餐放在她的鞋柜上,纸袋上用记号笔画了一个笑脸,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睛,嘴巴咧得很大,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她把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收进了抽屉里,和沈奶奶的笔记放在一起。不是舍不得扔,是想留着。留着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上有人会为了让她笑一笑,在纸袋上画一个笑脸。那个人不在这里,在很远的地方,但她知道他明天就会回来。他每次都会回来,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她决定走回去。
  从故宫到她住的地方,走路大概四十分钟。不远不近,刚好够她把一天的工作从脑子里清出去。她喜欢走路,尤其是在冬天的傍晚。天快黑没黑的时候,路灯刚亮起来,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地往家赶,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她可以想很多事情,也可以什么都不想。今天的她想的是王秀兰。再审的日子定下来了,下个月中旬,还有不到二十天。周律师说证据很扎实,翻案的可能性很大,但“很大”不是“一定”,在判决下来之前,什么都可能发生。她不敢太乐观,也不敢太悲观,只是每天在心里默念一遍那个日期,像一个朝圣者在数着到达圣地的日子。她相信法律,但她也知道法律不是万能的。法律是人制定的,是人执行的,是人解释的。人会犯错,法律也会。但她愿意相信这一次,不会错。
  她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亮起灯来,餐馆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里面坐着吃饭的人,影影绰绰的,像一幅幅活动的剪影。她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玫瑰,百合,康乃馨,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鲜艳。一个年轻女孩蹲在桶前,低头闻一朵粉色的玫瑰,脸上带着笑。她看着那个女孩,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她也曾经这样蹲在花店门口,闻一朵花,然后笑着回头看身后的人。那个人会走过来,问她“喜欢吗”,她会说“喜欢”,然后那个人就会买下那束花,递给她,说“给你的”。那些记忆还在,但已经不疼了。像一本很久没有翻过的旧书,书页发黄了,字迹模糊了,你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那些字已经不再触动你了。
  她继续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她停下来,站在斑马线的一端,等着对面的小人从红色变成绿色。风很大,吹得她的围巾不停地飘,她用手按住,目光随意地扫过街对面的人群。有下班的白领,有接孩子放学的家长,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有牵着狗的年轻人。各色各样的人,各色各样的生活,在同一个路口,等同一盏灯。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然后又移回来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是因为有一个身影在她的视野里停留了零点几秒,她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处理那个图像,她的直觉已经在喊她了。那个身影很瘦,瘦得不正常,瘦得像一根在风中摇晃的竹竿。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棉服太大了,像是别人的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膀的位置往下塌,袖子盖住了半个手背。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下巴。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低着头,看着地面,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她没有认出来。
  不是故意不认,是真的没认出来。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大脑在努力地把这个模糊的、瘦削的、佝偻的身影和记忆里的某个人对上号。那个人应该比她高很多,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座山。那个人走路的时候昂着头,脚步有力,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土地。那个人穿西装的样子很好看,腰板挺得笔直,领带永远系得一丝不苟。那个人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瘦的,不是这样佝偻的,不是这样低着头站在人群里、像一个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人的。
  绿灯亮了。
  人群开始往前走,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她的眼睛盯着那个身影,看着他从斑马线的那一头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在努力地移动。他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了,以前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现在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顶着一股看不见的风,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性的犹豫,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不是真实的。
  他走近了。
  离她不到五米的时候,他抬起了头。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前面有人挡住了他的路,他本能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让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不是心疼,是震惊。那张脸——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两座山峰,把皮肤撑得紧绷绷的,几乎没有肉。眼窝深陷,像是被人用拳头往里面砸了两下,眼睛藏在深深的阴影里,只露出两团暗淡的光。下巴尖得像一把刀,从耳根到下颌的线条不再流畅,而是一条折线,每一个转折都是骨头。嘴唇干裂着,起了皮,有几处裂开的口子,露出里面鲜红的肉。他的整张脸像是被人从两边用力挤压过,所有的肉都被挤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像一幅绷得太紧的画布,随时可能裂开。
  她差点没认出来。
  不,她没认出来。是那颗痣。他左眉骨上方有一颗很小的痣,米粒大小,颜色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是在新婚之夜发现的,那天晚上她用手指轻轻摸过他的眉毛,摸到那颗痣的时候,她笑了,说“你这里有一颗痣”,他说“我长这么大都不知道”。她记住了那颗痣,记住了它的位置,它的颜色,它的形状。那颗痣没有变,还在那里,在他的左眉骨上方,在那道粉红色的疤痕旁边。她认出了那颗痣,然后才认出了这个人。
  司马逸风。
  他也看到了她。
  他的反应比她的更慢。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那双藏在深深阴影里的眼睛没有马上亮起来,而是先出现了困惑。大概是他的大脑也在做同样的工作——把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的那个名字对上号。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干裂的口子被扯开了,渗出一丝血。他没有擦,只是看着她,那双暗淡的眼睛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盏被点燃的灯一样,亮了起来。不是那种“惊喜”的亮,是那种“终于”的亮。终于见到你了,终于确认你还活着,终于可以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和你站在同一个路口,等同一盏灯。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
  人群从他们身边流过,有人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没有动。有人从他们之间穿过去,他的视线被人挡住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绕过了那个人,继续看着她。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挡住了她的半张脸,他没有移开目光,透过那层薄薄的羊毛织物,他还是在看她。
  她没有走过去,他也没有走过来。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斑马线的两端——不,她已经走过了斑马线,她站在这一头,他站在那一头,中间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和来来往往的行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两条永远不可能交汇的平行线。
  她第一个反应是移开目光。
  不是不想看他,是不知道该怎么看他。他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什么?想起了沈奶奶。不是长相,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