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死心的黎明全文免费阅读 > 第254章 陆深的回忆
  午后的阳光变得慵懒起来,从桂花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江紫涵还坐在那把藤椅上,腿伸得长长的,脚踝交叠在一起,整个人陷在椅背里,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她手里捧着那杯铁观音,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放下,就那么捧着,让茶杯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温温的,刚好。
  陆深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姿势不像她那么放松。他微微前倾,双臂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目光落在脚前的青砖地面上。一只蚂蚁从砖缝里爬出来,沿着砖缝的边缘走了一条弯曲的线,最后消失在一块青苔下面。他看那只蚂蚁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院子里的风铃又响了几声,声音不大,脆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一串玻璃杯。远处的田野里,收割机的声音已经停了,大概是午休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桂花花瓣落在地上的声音——那种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如果仔细听,能感觉到一种极轻极软的触感,像是有人用羽毛在空气中画了一下。
  江紫涵把茶杯放在石凳旁边的地上,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来看着陆深。她的目光很安静,不催促,不好奇,只是单纯地在那里,像是说“如果你想说,我在听”。
  陆深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他平时那种阳光的、明朗的、让人安心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像是在回忆里浸泡了很久的笑。
  “我小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跟很近的人说悄悄话,“是个很烦人的小孩。”
  江紫涵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藤椅的扶手上,安静地听着。
  “我爸是刑警,我妈是医生,两个人都忙得要命。”陆深的目光又落回到地面上,落在那只已经消失了的蚂蚁消失的地方,“我三岁之前是在爷爷奶奶家长大的,后来爷爷奶奶身体不好了,我爸妈就把我送到了沈奶奶这里。不是亲奶奶,是邻居。我爸小时候就住在这附近,沈奶奶是他家的邻居,两家关系特别好。我爸管沈奶奶叫姐,我按理应该叫她姑奶奶,但从小就叫奶奶,叫顺了就没改过。”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交叉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我第一次来这里是五岁。”陆深的声音带上了一种遥远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质感,“我妈牵着我的手,走在这条碎石路上。那时候这条路比现在破多了,坑坑洼洼的,我走不稳,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震天响。我妈把我抱起来,说别哭了别哭了,马上就到你沈奶奶家了。我不听,继续哭。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的。”他抬手指了指院门的方向,“那个声音说,‘谁家的小子在哭啊,把我的花都哭蔫了’。”
  江紫涵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站在院子门口,双手叉腰,假装生气地看着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男孩,眼睛里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我抬头一看,看到一个白头发的老奶奶,穿着一件蓝色的棉布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站在那扇铁门前面。”陆深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一些,“她蹲下来,看着我的膝盖,说‘哟,破了个口子,没事,奶奶这里有药,擦了就不疼了’。然后她把我抱起来,我那时候挺沉的,但她抱得很稳。她抱着我走进这个院子,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棵桂花树。那时候是秋天,桂花正开着,满院子都是这个味道。我一下子就忘了哭了,光顾着闻那个香味了。”
  江紫涵看着头顶的桂花树,想象着一个五岁的小男孩站在树下,仰着头,张着嘴,被满树的桂花香熏得晕晕乎乎的。那个画面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沈奶奶给我擦了药,贴了创可贴,然后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桂花糖芋苗。”陆深说这话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芋头煮得烂烂的,入口就化,桂花蜜甜而不腻,上面还撒了几粒干桂花。我吃了两碗,吃得肚皮圆滚滚的,然后就在那张藤椅上睡着了。”
  他指了指江紫涵身下的藤椅。
  江紫涵低头看了一眼藤椅,又抬头看了看陆深,眼睛里有光在闪。
  “从那以后,我就经常来这里。”陆深说,“一开始是我妈送我来的,后来我自己坐公交车来。从城里到这里,要转两趟车,下了车还要走二十分钟。我八九岁的时候就一个人走这条路了,我妈不放心,但沈奶奶说‘让他来,男孩子皮实,丢不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像是那个八九岁的男孩还在他身体里住着,偶尔探出头来透透气。
  “我来这里干什么呢?”他继续说,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什么都干。春天跟着沈奶奶在院子里种花,她翻土,我往坑里扔种子。夏天在桂花树下铺一张凉席,午睡的时候她给我扇扇子,我睡着了,她就在旁边看书。秋天打桂花,她拿一根长竹竿打树枝,我在下面撑着一块大布接着,桂花哗啦啦地落下来,落在布上,落在我的头上、肩膀上、脖子里,香得我打喷嚏。冬天围着火炉烤红薯,她给我讲那些文物修复的故事,讲她修过的一幅画、一本书、一件瓷器,讲得眉飞色舞的,眼睛里全是光。”
  江紫涵静静地听着,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孩子,四季轮转,年复一年。那些画面是温暖的,明亮的,带着一种近乎童话的色彩。她从来没有见过沈奶奶年轻时的样子,但通过这些画面,她看到了沈奶奶活着的时候,是如何把爱和温暖一点一点地浇灌进一个孩子心里的。
  “沈奶奶对我最大的影响,”陆深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了一些,“不是她教我认字、背诗、写毛笔字,虽然这些她都教了。她对我最大的影响,是她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活法。”
  他抬起头,看着江紫涵,目光里有种很深的东西。
  “我爸妈都是很成功的人,但他们的成功是那种……很累的成功。我爸一年到头在外面跑案子,我妈一天到晚在医院里做手术,他们挣的钱不少,但他们的时间不是自己的。我小时候以为,大人就是这样的,忙得脚不沾地,连跟孩子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但沈奶奶不一样。她不忙吗?她也忙。她修文物,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但她的忙不是那种焦头烂额的忙,她的忙是安静的,是沉浸的,是那种你看着她就觉得‘哦,原来人可以这样活着’的忙。”
  江紫涵点了点头。她懂这种感觉。她在修复室里工作的时候,也会有这种感觉——世界安静了,时间变慢了,你不再是被时间追赶的人,而是和时间并肩而行的人。
  “后来我长大了,上中学了,来的次数就少了。”陆深的声音低了一些,“不是不想来,是功课多了,周末要补课,寒暑假要上培训班。我爸妈觉得我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不能老是往乡下跑。我跟他们吵过,但没用。我妈说‘你沈奶奶又不会跑,等你考上大学再去’。我说‘考上大学我就去外地了,更去不了了’。我妈说‘那就放假再去’。大人的逻辑永远是以后以后以后,好像以后什么都有,以后什么都不晚。”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
  “但以后真的会晚。”他的声音有些涩,“我上高一那年,沈奶奶出事了。”
  江紫涵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些。她知道沈奶奶是被冤枉入狱的,但她不知道具体的细节,沈奶奶在监狱里从没提过。陆深也从来没有跟她说过。
  “那是一个文物走私的大案。”陆深说,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有人从故宫的库房里偷了一批文物,通过黑市卖到了国外。沈奶奶是修复师,她有库房的钥匙,有出入的权限,所以案子一出来,她就被怀疑了。其实真正的内鬼是库房的一个保管员,他偷了文物之后,故意留下了一些指向沈奶奶的线索,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