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排骨面吃到最后,汤已经凉了,但江紫涵还是端着碗把最后一口喝得干干净净。她放下碗的时候,看到陆深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她还没有学会辨认的、更复杂的情绪。她没有问他为什么那样看她,因为她大概知道答案——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太斯文,尤其是在吃他做的东西的时候,总是恨不得把碗都舔干净。这在司马家的餐桌上是大忌,但在她自己的餐桌上,在陆深面前,她不在乎。
“我去洗碗。”她站起来,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
陆深跟了进来,从她手里接过一个碗,拧开水龙头开始洗。两个人又并肩站在了水槽前,泡沫在指缝间滑来滑去,水流哗哗地响着,谁都不说话。江紫涵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水槽上方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低垂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他洗碗的时候也很认真,每一个碗都要里里外外洗两遍,冲三遍,然后用干布擦干,整整齐齐地码在沥水架上。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洗碗洗得这么认真,认真到让她觉得洗碗这件事本身都变成了一种仪式。
碗洗完了,灶台擦干净了,垃圾袋打了结放在门口。陆深洗了手,转过身,看到江紫涵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正看着他。她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高兴,不是难过,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样子。
“怎么了?”他问。
“陆深。”她叫他,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今天为什么选那部片子?”
陆深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他以为在电影院的时候已经回答过了,在车上也说过一次,他以为她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她会认真地、郑重地、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再问一遍。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想了想,说:“因为我想看。”
“你以前看过修复师的纪录片吗?”
“没有。”
“你对文物修复感兴趣吗?”
“不算特别感兴趣。”
“那你为什么要看?”江紫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不是质问,是困惑。她是真的不理解。一个对文物修复不感兴趣的人,坐在电影院里看一部没有剧情、没有明星、没有特效的纪录片,看那些修复师的手在纸上慢慢地、一笔一笔地渲染,看那些虫蛀的、霉变的、破碎的文物被一点一点地修复。这个过程在外人看来是极其枯燥的,枯燥到让人想睡觉。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以前在江家的时候,父亲的朋友来家里做客,看到她在修复一幅古画,会凑过来看两眼,然后说一句“这活儿真细,我可干不了”,然后就走开了。他们不是不尊重,是真的看不进去。那种需要极大耐心和专注力的工作,对没有同样热爱的人来说,就像看一块石头风化,漫长而无趣。
陆深看着她,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眼底那一片真切的困惑,嘴角弯了一下。他从台面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他能看到她眼睛里的自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被灯光照得发亮的倒影。
“紫涵,”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秘密,“你觉得枯燥的东西,对我来说不枯燥。因为那是你的世界。我想看看你的世界长什么样。”
江紫涵的呼吸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华丽,而是因为它太朴实了,朴实到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没有棱角,没有颜色,但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让人想攥紧了不放手的重量。他说“你的世界”,不是“文物修复的世界”,不是“专家的世界”,不是“那个和我无关的世界”。是“你的”。那个世界里有她,有她的工作台,她的毛笔,她的颜料,她的放大镜,她修过的每一幅画、每一本书、每一件瓷器。他想走进那个世界,不是因为那个世界本身有多精彩,而是因为她在那里。
“你不觉得无聊吗?”江紫涵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些镜头很长,一个修复师修一个破损可能要拍十几分钟,就看他用毛笔一点一点地上色,什么剧情都没有,什么对话都没有。你坐在那里看了一个多小时,不觉得闷?”
“不闷。”陆深说,“我看那些修复师的手,觉得很好看。他们的手很稳,动作很慢,但每一笔都有目的,不是乱画的。就像你修画的时候,我看过你在修复室里的样子,虽然只是在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但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你拿着毛笔,手一点都不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只有手腕在动。我当时想,这个人心里一定很静,静到外面打雷她都听不见。”
江紫涵的眼眶红了。她没有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些细节,更没有想到他会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然后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刚刚洗完碗的夜晚,用这样平静的、不刻意煽情的语气说出来。他不是在夸她,他只是在说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但这个事实,比任何夸赞都让她觉得被看见了。
“我小时候,”陆深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沈奶奶教我用毛笔。她说写字和修文物一样,手要稳,心要静,不能急,不能躁。我那时候坐不住,写两分钟就想跑出去玩。沈奶奶不骂我,她只是把我按回椅子上,把毛笔塞回我手里,说‘再写十个字,写完了就去玩’。我写了,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她每次都说‘有进步’。后来我长大了,不写字了,但她教我的那些东西一直在我心里——手稳,心静,不急,不躁。今天看那部片子的时候,我在那些修复师身上看到了沈奶奶的影子。她们的手,她们的眼神,她们对待文物的那种态度,和沈奶奶一模一样。我看着她们,就觉得沈奶奶还在,没有走远。”
江紫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是一个容易哭的人,在监狱里的那些年,她把自己的泪腺训练得像一块石头,不管多大的冲击都能忍住。但陆深总能让她的石头裂开缝,让那些被她封存了很久的、温热的、咸涩的液体从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不多,但每一滴都带着温度。
她想起沈奶奶在监狱里说过的一句话——“小陆那孩子,心细,比女孩子还细。你以后有什么事,找他,他一定能办好。”她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沈奶奶只是在夸一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她才明白,沈奶奶不是在夸,是在说一个事实。陆深的心确实细,细到能记住她在修复室里的样子,细到能从一部纪录片里看到沈奶奶的影子,细到愿意为了了解她的世界而去看一部他觉得“不算特别感兴趣”的片子。
“你哭了。”陆深说,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天黑了”“下雨了”一样平淡。
“嗯。”江紫涵用手背擦了擦脸,“你总是让我哭。”
“不是我想让你哭,是你的眼泪自己跑出来的。”陆深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说明你心里有东西想出来,憋不住了。”
江紫涵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个小球,攥在手心里。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个白色的、皱巴巴的小球,觉得它像她以前的心——紧紧的,硬硬的,密不透风的,什么东西都进不去,什么东西也出不来。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的心松了,软了,有缝隙了,眼泪能流出来了,陆深也能走进来了。
“陆深。”她抬起头,看着他。
“嗯。”
“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愿意花一个多小时看那种片子的人。我爸都没有看过。我以前在江家修画的时候,他偶尔会过来看看,但看几分钟就走了,说‘你忙,我不打扰你’。他不是不关心我,是他真的看不进去。他不觉得枯燥,但他觉得那是我的事,不是他的事。他尊重我的事,但不会试图去了解它。你不一样,你想了解它。你想知道我在做什么,为什么做,怎么做。你甚至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