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在巴黎的第三天,天气难得放晴了。
之前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整个城市都湿漉漉的。梧桐叶子被雨水泡透又晒干,踩上去不再沙沙作响,而是发出一层绵软的闷响。天空蓝得不真实,像被谁用群青颜料细细洗过一遍,干干净净地铺到天际尽头。阳光从西边斜斜地打下来,照在塞纳河上,水面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箔。
紫涵站在修复室的窗前,把手里的排刷搁在笔架上,伸了个懒腰。昨晚喝酒喝到凌晨一点,早上七点还是准时醒了——五年的牢狱生活把她的生物钟刻进了骨头里,无论多晚睡,天亮之前一定会睁眼。睁眼之后就不再睡了,就着晨光看了一会儿法文语法书,又在阳台上站了片刻,看着楼下那家面包店的老板娘把遮阳篷支起来,铁架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今天是周日,图书馆不开门。但修复室对内部人员开放,凭门禁卡就能进。她有一幅十七世纪的荷兰版画要修,本来约好周一和指导老师讨论修复方案,她想提前把版画表面的那层氧化清漆处理掉。
克莱尔发来信息,说今天是礼拜天,上帝都休息,你为什么要去上班。
紫涵回:上帝不在修复室上班。
克莱尔回了一串感叹号和一张她的猫拿破仑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照片。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陆先生还在吗?
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工作台上。
手指碰到手机壳背面的一瞬间,她想起昨晚——也是这双手,被他握在掌心里暖了很久。他的手比她大一圈,骨节分明,虎口有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薄茧,但握着她的时候力道很轻,轻到像捧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她记不得上一次被人这样握着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在婚礼上,司马逸风拉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红毯,手指冰凉,力道僵硬,像握的不是新娘而是一份必须签字的合同。也许是在更早的某一天,父亲还活着的时候过马路会拉她的手,他的手粗糙温暖,带着烟草和茶叶的气息。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那个被牵着手过马路的女孩子,和后来关在铁窗里啃冷馒头的女人,同名同姓,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她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和克莱尔的聊天记录,回了一句:他在蒙马特,说要去买可颂。
克莱尔秒回:他没有和你在一起?
紫涵敲了四个字:我在加班。
克莱尔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又发了一条:你疯了吗。
紫涵放下手机,重新拿起排刷,但没心思继续工作。她的目光越过窗台,落在远处铁塔的塔尖上。晴天的埃菲尔铁塔和雨天的完全不同——阴天时它像一个沉默的铁灰色巨人,沉甸甸地杵在城市中央;阳光一照,它反而显得纤细轻盈,金色的轮廓线像用最细的勾线笔画出来的。
她想起昨晚,他讲荷兰语闹笑话的事,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然后意识到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傻笑,赶紧收住,拿起排刷在清漆上刷了一下。刷完发现方向反了,只好拿棉签蘸着溶剂擦掉重来。
心不在焉。
从什么时候开始心不在焉的?大概是从前天他来的时候。从她下楼看到他的那一刻——他站在一楼大厅那片彩色的光影里,深蓝色风衣,左手拎着小行李箱,右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好和彩色玻璃上那个弹竖琴的天使的翅膀重叠在一起。
她说看到他的一瞬间很开心。这句话不是客套。是真的,发自心底的、许久没有体验过的那种开心——没有负担,不必戒备,不需要在那句话出口之前先在心里过三遍筛子,确认不会被人拿来当作武器。
不过陆深今天不在。
他自己出门去了蒙马特。早上发信息来说,昨天没找到沈云裳的那家面包店,今天想再去碰碰运气。临出发前,他还特意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说周一要交的修复方案还没写完,得去修复室赶工。
他没有强求。他从不强求。
紫涵走到休息区,打开咖啡机。这台咖啡机和海牙那台不一样,从来不会坏,因为克莱尔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给它做保养。她往机器里塞了一颗胶囊,按下按钮,深褐色的咖啡液无声地注入杯子里,带着一层绵密的油脂。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苦香,和修复室里特有的那种味道混在一起,那是旧纸张、矿物颜料、松节油和时间的混合物,像一座被遗忘很久的图书馆突然被推开了一扇窗。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陆深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间窄窄的面包店门口,门脸很小,刷着褪色的淡绿色油漆,橱窗里摆着几排可颂和法棍。店门口站着一个白发老太太,围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她正对着镜头笑,缺了一颗门牙。
下面跟了一行字:不是沈奶奶那家。但老板娘说,她在这条街上卖了四十年面包,说不定见过沈奶奶。
紫涵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放大,看老太太脸上每一条皱纹,看她身后那扇掉了漆的绿门,看橱窗玻璃上倒映的蒙马特的蓝天和白云。然后她把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名字写的是“巴黎”。
相册里已经有几张照片了。有前天晚上在塞纳河边拍的夜景,铁塔的灯光刚好亮起来,金色的光碎在黑色的水面上。有昨天早上在公寓楼下拍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被雨洗得透亮。有一张是她在修复室加班时克莱尔偷拍的——她低着头修书,侧脸被台灯照得很柔和,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瘦削的下颌线。克莱尔把照片传给她的时候说,这是你工作时的样子,很美。她看了半天没认出自己。
相册里还有一张昨天的照片。她和陆深在蒙马特高地的阶梯上,她把手机举起来自拍,他站在她身后高两级台阶的地方,下巴刚好挨着她的头顶。阳光太强,两个人都眯着眼,但他的嘴角弯得很高,她的也是。她记得按下快门的时候想的是——留个纪念。五年后翻开这个相册,还能记得有人专门从海牙坐了火车来,在巴黎的秋雨里找了很久,只是为了看她一眼。
她把这张照片也存进了“巴黎”文件夹里,动作很轻,像保存一片刚从祈祷书里掉出来的残页。
手机又亮了一次,陆深发来第二条消息:中午一起吃饭?
紫涵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铺开的版画,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阳光正好,修复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那一瞬间她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把排刷放进清洗液里,脱下工作服挂在门后,拿起手提包,边走边回消息: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陆深发了一个位置定位。在圣日耳曼德佩区,左岸的老街区,离修复室坐地铁四站路。紫涵出了门,小跑着下楼,高跟鞋在木楼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嗒嗒声。一楼老太太的房门虚掩着,听到脚步声,老太太探出头来,用法语问她是不是又去加班。紫涵用法语回答,不是,去吃饭。老太太笑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
走在路上,她注意到路边咖啡店的遮阳篷下一对年轻情侣正在分享一块巧克力可丽饼。女孩用叉子叉起一块,递到男孩嘴边,男孩张嘴的时候故意偏了一下头,奶油沾在了嘴角。女孩笑着凑过去,用拇指替他擦掉了。
紫涵把目光移开,加快了脚步。
地铁里人不多。她靠在车厢门边,看着窗外隧道里的灯光一段一段地掠过,像某种频率固定的脉搏。对面座位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束用牛皮纸包着的白色郁金香。花朵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点头,有一朵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卷曲,但依然很美——是那种知道自己很快会凋谢、所以更要在此刻尽情绽放的美。紫涵看着那束花,想起沈云裳说过的话。她说文物修复这个行当,干久了就会觉得,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在走向衰败,人的努力不过是让那道衰败的弧线稍微平缓一些。但明知如此还是要修,是因为修的不是结果,是过程。在那朵花彻底枯黄之前,有人抱着它在清晨的地铁上,满怀爱意。
紫涵到站的时候,陆深已经在出口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