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死心的黎明全文免费阅读 > 第438章 一起吃饭
  江紫涵从修复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在门廊下站了片刻,把白大褂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叠好搭在手臂上。白露刚过,晚风开始转凉,护城河的水面被路灯照得波光粼粼。陆深靠在东华门外的石栏上等她,换了一件藏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到她走出来,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朝她招了招手。
  “我刚才去见了郑院长。”他说。紫涵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等着他往下说。他把石栏上放着的两杯咖啡拿起来递给她一杯,“交接完最后一批档案。你父亲名录上那些未追回的文物,国际刑警那边已经列为长期协查项目。以后会有专人跟进,定期向基金会汇报进度。”她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沿着护城河慢慢走。他走在她的外侧,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步伐和从前一样稳。今晚的聚餐是他主动提的,说上次生日来得匆忙,这次补一顿饭。
  他们去了故宫旁边那家饺子馆。还是几年前那家,红底黄字的招牌褪了色,门口那口大锅热气腾腾。老板娘看到紫涵推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哎哟,姑娘好久没来了!还是老位子?今天还是半斤羊肉的?你那个黑衣服的朋友怎么没来?”紫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才回了一句:“他今天没来。”老板娘大概从她语气里读出了什么,没有再问,拿着菜单往后厨走了。
  陆深把两人的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用开水烫了一遍,放在她碟子上。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四周。墙上还是那张旧菜单,墙角还是那台老电视机,一切都没变。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问了一句:“去年你生日,那碗长寿面——是他放的吧。”
  紫涵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大麦茶温吞吞的,有股焦香味。“是他。放在门口就走了。”她说,把杯子放下,“那天你还问我那把骨刀是谁送的。也是他。他从来不署名,寄东西永远用‘老周’。”
  陆深没有接话。他把自己的茶杯转了半圈,然后抬起眼。那双眼睛在饺子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但语气仍然是他一贯的那种平稳。“你上次在电话里说,你和他之间,有些东西只有你们自己才懂。我以前不太明白。后来在香港,看到他站在法庭旁听席最后一排,手里攥着那份基金会的文件,攥了一个多小时没松开。我就明白了。”他顿了顿,“你们一起经历过最坏的东西。那之后还能坐在一起吃面的人,不管是什么关系,都是分不开的。”
  紫涵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个饺子。饺子皮薄馅大,羊肉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她嚼着嚼着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今天不只是为了吃饭来的。”她说。
  陆深没有否认。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对。我这次调回来,以后常驻北京。国际刑警在中国国家中心局设了联络处,我申请了调动。”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直视她,“我不是为了你回来的——这是实话。我在海牙的任期满了,欧洲区的案子也交接完了。北京这边需要一个有跨境文物案件经验的人,我合适。”
  “但你今天来之前,先去了郑院长那里。”紫涵说。
  “是。我去交档案。不是去找你。”他说,然后靠回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她熟悉的、把重的东西放下来之后反而能笑得很轻的笑,而是更复杂的、带着一点点自嘲和坦诚的笑,“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是去找你。我在郑院长办公室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都在东华门外面等你下班。”他把自己那杯咖啡端起来,发现已经凉透了,但还是喝了一口,“我在东华门外面站了快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里我在想——我认识你这么久,从你在监狱里修书开始,到你出狱、去巴黎、回北京、打官司。我每次来见你,都有一个理由——沈奶奶托我照顾你,案子需要证据,国际刑警有档案要交接。今天我站在东华门外面想了很久,发现这次没有理由了。案子结束了,档案交完了。我没有任何正事来找你。”
  他把杯子放下,发出很轻的陶瓷磕碰声。“所以我就站在外面等。等你下班,等你自己走出来。然后我想——这是第一次,我不是因为‘正事’来见你。”
  紫涵低下头。她端起茶杯,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只有杯底沉着几片泡烂的茶叶。她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你等了我很久。”她说。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等她在监狱里修完第一片残纸,等她出狱之后找到工作,等她在巴黎学会和自己独处,等她从香港打赢官司回来,等她收拾好所有的伤口和余震——他等得最久,也最沉默。
  “在监狱会见室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没想过以后会怎么样。”陆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翻阅一本很旧很旧的档案,“沈奶奶的信里说,紫涵这孩子,以后出去了不知道怎么办。我就想,先帮她出去再说。后来你出去了,我想,先让她找到工作再说。再后来你找到工作了,我想,先让她站稳了再说。你在巴黎站稳了,我想,先把蒋维国的案子查清楚再说。现在案子结束了,画回来了,你父亲的遗愿完成了。我站在东华门外面,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再说’了。”
  紫涵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窗外护城河的水声透过玻璃隐隐传来,和饺子馆后厨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混在一起。她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伸直,指尖轻轻碰到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你不要再等了。”她说。陆深低头看着她的手指。他的手背上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她的指腹上有修复文物留下的细茧。两种质地不同的茧轻轻碰在一起,停了两秒。然后她把手收回去,端起他面前那杯凉透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走吧。”她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弯腰拿起自己的包,“送我回家。”
  他们沿着护城河慢慢走。北京的秋夜很静,河面上倒映着故宫角楼的灯火和一轮快要满的月亮。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陆深停住了脚步。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修鞋摊早就收了,橘猫蹲在传达室窗台上,眼睛在黑暗里发出幽幽的绿光。
  “我不上去了。”他说,把手里一直提着的那个小纸袋递给她。纸袋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国际刑警组织的徽标。紫涵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瓶修复师护手霜,日本产的那种,和小周送的一模一样,但瓶身上多了一张手写的标签:“这款效果更好,同事从东京带的。”
  她看着那张标签,忽然想起去年生日小周送她护手霜时,陆深正在海牙值夜班。他大概是从小周那里听说了,然后记了一整年。她把护手霜放回纸袋里,拎着纸袋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深。”她叫他。
  他站在槐树下,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干净的银边。
  “上次你走的时候,我问过你——你在海牙公寓那间卧室还空着吗。今天我想告诉你的是——”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它不用空了。”陆深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夜风吹着他衬衫的领口微微翻动。然后他笑了。和多年前从巴黎回来后,他第一次学会在这个沉重的世界里对她释然地笑一样。
  “上去吧,”他说,“天凉了。”她点点头,转身走进单元门。这一次,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