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先红了。
紫涵问完那句话之后,没有急着要答案。她把水壶重新放回底座上,顺手关了厨房的灯。屋里暗下去一角,只留客厅的落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涂在墙上。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司马逸风站在那儿,嘴唇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说愿意,想说很多很多遍愿意,想把她问这句话时的样子刻进骨头里。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胸口一路堵到舌尖,酸得发涨,涨得发疼。
他就那么看着她,然后拼命点头。
点得很快,很用力,像要把这些年的等待、悔恨、渴望和不敢说的爱全都用这个动作倒出来。点着点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慢慢滑下来的,是猝不及防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她手背上。他顾不上去擦,只是点头,再点头,像个在深海里憋了太久的人,终于被拉出水面,却除了喘息和点头,什么都做不了。
紫涵看着他,鼻子一酸,眼窝也跟着热了。她从来没见他这样失态过。以前他也有过卑微的时候,跪在她面前,磕头,落泪。但那些泪里总还带着一点求饶的本能,是希望被原谅、被放过。可今晚他的泪里没有求。他连“愿意”都说不出来,只会点头,像把自己整个余生都押在了这个动作里。她忽然觉得心口最硬的那块地方,被什么轻轻掰开了一道缝,不疼,只是软得厉害。
她抬起手,接住他下巴上滑下来的一滴泪。他的脸冰凉,泪却是滚烫的。她慢慢捧住他的脸,不让他再点头。他终于停下来,眼睛红得厉害,湿润得透亮,像雨后的深潭。她看着他的眼睛,轻轻说:“我知道了。别点了,再点头要断了。”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呜咽,然后他捉住她捧着他脸的那双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她的指尖。他的嘴唇烫得吓人,还沾着咸涩的泪。
“我……”他试着开口,嗓子像被人用砂纸磨过,“我愿意。我愿意。紫涵,我什么都愿意。”他说得磕磕绊绊,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紫涵踮起脚,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暖暖的,潮潮的。她闭上眼,说:“我知道。”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却比什么都更让他安心。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死紧死紧,像怕一松手她就会像这些年的无数个梦一样碎掉。紫涵任他抱着,脸埋在他肩头,听见他胸腔里极促极重的心跳。她自己也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有推开他。她甚至抬起手,绕到他背后,慢慢环住了他的腰。这个动作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司马逸风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抖得不成样子。
“别怕。”她贴着他耳朵说,“我没走。我在这儿。”他拼命地“嗯”了一声,声音是碎的,带着泪。他把手臂收紧了几分,又像怕弄疼她似的松开一点。她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稳。窗外有风从楼道里灌进来,把没关严的厨房小窗吹得轻响,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站了很久。直到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直到她脖子后面他眼泪淌湿的那一小片开始发凉。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拉他在沙发上坐下。他仍握着她的一只手,像抓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不敢松。她也不抽出来,就让他那么攥着。她用另一只手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给他擦脸。他闭着眼,任她擦,眼睫毛湿湿地粘着,鼻尖红得像哭过鼻子的小孩。她擦着擦着就笑了,说他哭起来真难看。他睁开眼,看她弯着眼睛笑,自己也笑了。那笑又傻又真,像这世上所有的委屈都散了。
“紫涵。”他哑声叫她的名字。她“嗯”了一声。他看着她,眼里还有水光,可已经不再那么慌了。他说:“我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她说:“我知道。”他又说:“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拦着。我就在后面跟着。”她捏了捏他的手,没说话。他又说:“你要是再想去巴黎,我就在你公寓楼下那家面包店对面租个房子。”她终于忍不住,轻轻踢了他一下:“那你还让不让我修手稿了。”他笑了,笑得眼尾细纹都深了,把她的手拉到胸口,说:“让。你修你的,我等你回家。”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真的变了。不是变得软弱,而是变得懂得把爱放轻。轻到不会压着她,也不会再把她推远。这样的他,让她终于安心下来。她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肩上。他偏过头,亲了亲她的发顶。窗外夜色清明,几颗星星稀稀地挂在天上。客厅里的落地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挨得那么近,像从来没有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