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逸风真的说到做到了。
第二天是周一,紫涵照常去修复室上班。出门时,她已经做好了在寒风中走到东华门的准备,却在楼下单元门口看到了他。他靠在那棵槐树边,围了条深灰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脚跟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地面,像等得有些无聊,又像乐在其中。她放慢脚步,站在台阶上看他。他抬头看见她,眼睛登时亮起来。
“不是不让你送。”她说。
“你说不让我进来,没说不让我在楼下等着。”他把纸袋递过来,“趁热吃。”
紫涵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是鸡蛋灌饼,不是煎饼。她没说话,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口,然后转身往前走。他立刻跟上来,隔着半步的距离,像第一天送她上班的实习生。她走得快,他也快;她慢下来,他也慢下来。两个人就这么穿过清晨的寒气,在早点摊的油烟和上学的孩子中间,安安静静地走了一路。到了东华门,他停住,说下班来接她。她背对着他“嗯”了一声,继续往门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处,朝她挥了挥手。她挥了一下,很快转身进去了。
小周已经在修复室里等着了。她看见紫涵进来,眼睛往她脸上瞄了一圈,然后贼兮兮地凑过来:“江主任,你昨晚睡得好吧?气色跟以前不一样了。”紫涵把包放下,套上白大褂,淡淡回了一句:“你昨天又熬夜刷剧了?黑眼圈要掉到下巴了。”小周嗷一声捂住脸,缩回自己工位。老钱从门口路过,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春天还没到呢,怎么一个个都发春了。”紫涵手一顿,没接话。小周已经笑得滚到桌子底下。
这一天修复室的活不轻。新到了一批敦煌残片,需要先做基础清理和图像记录。紫涵戴着手套,在显微镜下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小周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聊天。中午吃饭时,紫涵才发现司马逸风发了好几条消息。最早一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基金会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跟了一句:“今天又长新叶子了。”隔了半小时又发:“你吃午饭了吗。”快十二点时再发:“我不打扰你。你忙完回我一个字就行。”最后发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表情。
紫涵看着那四条消息,嘴角轻轻翘起来。她回了一个字:“忙。”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对面吃饭的小周看见她笑,筷子停在半空,一脸“完了完了江主任真的谈恋爱了”的表情。紫涵瞥她一眼,说:“快吃,吃完回去干活。”小周哎哎应着,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
晚上六点刚过,司马逸风的消息又来了:“我在东华门外。不急,你慢慢收拾。”紫涵从显微镜前抬起头,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抬手揉了揉后颈。她回了个“好”。然后开始收工,洗工具,擦台面,换衣服。等她走出东华门时,他已经站在老地方了。夜色里,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头落了一小片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枯叶。看见她出来,他迈步上前,很自然地去接她手里的包。她没躲,把包递过去,然后伸手把他肩头那片叶子拈掉了。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
“那去吃火锅。你昨天不是说冷吗。”他牵过她的手,很自然地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她的手指被冷风吹得发僵,一进他口袋,就被他的掌心整个裹住了。他的口袋不大,两个人的手挤在一起,暖得很。紫涵没说话,由着他牵。路灯下,他们并肩走在去东四的方向。那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但这次走得最慢。
火锅店人声鼎沸,热气把窗玻璃蒸成白茫茫一片。他们坐在角落里,锅底滚起来之后,白雾腾上来,把两个人的脸都模糊了。紫涵很少说话,只是低头涮菜。司马逸风把涮好的羊肉一片片夹进她碗里,自己倒没怎么吃。她抬头看他:“你怎么不吃。”他说:“我喜欢看你吃。”她愣了一下,耳朵尖竟有些发烫,低头咬了口土豆片,小声说:“什么毛病。”他笑起来,眼里的暖意能把窗外的冷空气都化掉。
吃完火锅,他们又走了一段。紫涵吃得有些撑,走路时把步子放得很慢。司马逸风就走在她外侧,帮她把围巾拢了两次。她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低头看她。她停住脚步,认真地看着他说:“你这些天,做得很好。但不用每天都这样。你也有自己的事。我们可以不天天见面。”司马逸风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把手从她肩上收回来,插回口袋里。
“我知道。我也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在表演。我只是担心这日子过得太快,怕一不留神就少看了你一眼。”他说这话时笑了笑,眼尾的细纹舒展开来,语气笃定又温和,“不过你说得对。我们慢慢来。”
紫涵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撞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解释更多,会保证更多。可他没有。他只说了一个“好”,然后就真的不说了。他陪她走到楼下,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进门。她走进单元门,过了几秒又探出身来,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手。两个人在渐起的夜风里隔着一个门洞相望,谁也没有说“明天见”。但都知道,明天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