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胡同里没什么人,只有一盏盏老式路灯把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灰砖墙上。紫涵把苏打饼干剩下的小半包收进包里,手指还留着一点咸香。司马逸风走在她左边,步子放得极缓,像是怕这条路太短。风从胡同口灌进来,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子,替她挡去大半凉意。
“还冷吗?”他低头看她。
她摇摇头,没说话。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你刚才在影院里,是不是特别不自在?”他愣了一下,随后有些窘地笑了:“有一点。”她偏头看他:“因为那桶甜爆米花?”他点点头,笑得有些勉强:“总觉得做错了事。你本来高高兴兴来看电影,我还买了个你不喜欢的味道。”她听了,嘴角轻轻一翘:“一件小事,你紧张成那样。”
他低头看着路面,声音不大:“以前你从不说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后来你走了,我才慢慢从别人嘴里拼出来。小周说你加班喜欢吃咸饼干,老钱说你胃不好还总喝黑咖啡。我越听越觉得,我这个丈夫当得真是糟。连你一桶爆米花的口味都不清楚。”他说着,把大衣领子往上竖了竖,像要遮住自己脸上那点愧色。
紫涵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他走在她前面半步,见她停了,也忙站住。两个人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枝桠光秃秃的,把路灯的光筛成稀稀落落的几片。
“我现在吃甜的了。”她说。
他还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她。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又轻又自然:“我说,我现在吃甜的了。”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他伸过去。他下意识地接住,像接着一句没头没尾却重得不行的话。
“以前不爱吃,是因为那时候心里苦。”她看着他,目光在夜色里清亮而柔软,“后来去了巴黎,一个人住。有一年圣诞,楼下面包店卖一种焦糖可颂,特别甜。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一个,坐在路边吃,吃到一半哭了出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突然发现,原来甜的东西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从那时候起,就不太拒绝了。”
她顿了顿,把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挣出来,又塞回自己的口袋里。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丝。她没去管,只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声音轻得像在自语:“所以你别觉得买错了。甜爆米花,我也能吃。只是吃得少一点。太甜了会腻。可也不是不能吃。”
司马逸风站在她面前,像被这一番话击中了什么极深极软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又有些发紧。最后他往前迈了一小步,伸手把她羽绒服后面被风吹鼓起来的帽子轻轻按下去,盖住她的后脑。帽沿压住了她的头发,露出一张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脸。他看着她,忽然就笑了。那笑很轻,像夜色里化开的一小片霜。
“那我以后也学着吃咸的。”他说,“两个人,总得有人从对方那里分一点。”紫涵看着他,没说话,只把头往他肩膀靠了靠。他顺势把她搂近,像抱着一捧会呼吸的暖意。他怀里很暖,有洗衣液和一点点爆米花甜腻的余味。她把脸埋进去,闷声说:“那下次我吃甜的,你吃咸的。”他在她头顶轻轻“嗯”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像憋着笑,又像忍着哭。
他们又在槐树下站了一小会儿,才慢慢往大路走。夜风更凉了,紫涵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司马逸风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走了几步,又向下滑去,牵住她的手指。她没有挣开。两个人都戴着半截手套,手指与手指之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绒,却比任何皮肤相贴都更暖。
走到街口,24小时便利店的灯箱亮得刺眼。紫涵忽然拉着他往那走。他问:“买什么?”她说:“你在这儿等我。”然后自己进去,过了一会儿,抱着一桶海盐味爆米花出来,还是热的,袋口冒着极淡的白气。她走到他面前,打开,拿起一颗递到他嘴边:“尝尝。”他低头去接,咬住爆米花,嘴唇不小心擦到她的指尖。紫涵没躲,只笑:“怎么样?”他嚼了嚼,眼睛亮起来:“好吃。”她自己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两个人就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分吃那桶咸爆米花。风吹得纸桶沙沙响,几颗没拿稳的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滚进路边的下水道格栅里。
紫涵低头看着,忽然笑了。她说:“你看,连掉的都比你那桶好。”司马逸风装出委屈的样子:“那是焦糖的,比较粘,掉不下去。”她笑得更厉害,差点被爆米花呛到。他忙去拍她的背,她摆摆手说没事。他站在她身边,像全世界最知足的人。
那晚他送她到楼下。她进门前忽然回头,说:“周六的电影,以后可以常看。”他说好。她又说:“下次别买错了,我现在吃甜的了,也吃咸的。”他笑着说:“那我买一桶甜的,一桶咸的,咱俩分着吃。”她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他站在楼下,看四楼那扇窗亮起来,才慢慢往回走。口袋里还留着一小把海盐爆米花,在深夜里被手温焐得更香。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咸的,脆的,像她最后那句话,轻轻落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