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死心的黎明最新章节列表 > 第68章 三年过去
  第一个来找江紫涵修东西的狱友,是刘姐。
  那是沈云裳走后的第八个月。刘姐拿着一本破烂的《圣经》走到江紫涵面前,犹豫了很久,才开口:“1407,听说你会修书?”
  江紫涵正在叠被子,闻言抬起头。
  刘姐把手里的《圣经》往前递了递。那是一本很旧的书,黑色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书脊开裂,内页散落,用一根橡皮筋捆着才没散架。
  “这是我妈的,”刘姐说,“她死的时候留给我的。我进来的时候带在身上,这些年翻来翻去,翻烂了。你能修吗?”
  江紫涵接过书,翻开看了看。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有好几页都掉了出来。书脊完全开裂,内页全靠那根橡皮筋才勉强固定在一起。
  “能修,”她说,“但需要时间。”
  刘姐眼眶红了:“多久都行。你慢慢修。”
  从那天起,江紫涵开始修那本《圣经》。
  没有专业的工具,她就用自己做的那些东西。小木片刀、馒头糨糊、从废纸堆里挑出来的补纸。她把每一页掉落的纸页重新对齐,用糨糊粘回书脊。把卷曲的边角压平,把撕裂的缺口补上。把书脊重新加固,用从缝纫车间偷来的线重新装订。
  她修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后,她把修好的《圣经》还给刘姐。那本书恢复了原样,甚至比以前更结实。书脊挺括,内页平整,封皮也擦干净了,露出原本的黑色。
  刘姐捧着那本书,手都在抖。她翻开一页,又翻开一页,每一页都完好如初。翻到最后,她看见江紫涵在扉页上补了一行小字:“愿主保佑你。”
  那是刘姐母亲生前最喜欢说的话。
  刘姐哭了。
  她抱着那本《圣经》,哭了很久。江紫涵就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等刘姐哭完,她擦了擦眼泪,说:“1407,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有什么事,你说话。”
  江紫涵摇摇头:“不用。”
  刘姐说:“我知道你不用。但我记着。”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来找江紫涵的人越来越多了。
  先是同监室的几个人。有人拿来一张照片,是儿子的满月照,被水泡过,皱成一团。有人拿来一封信,是丈夫写的,看了一遍又一遍,边角都磨烂了。有人拿来一张奖状,是女儿在学校得的,撕成了两半,一直没舍得扔。
  江紫涵一个一个地修。
  照片要小心展开,用东西压平。信纸要补好撕裂的地方,再用透明胶带加固——透明胶带是从管教那里要来的,她攒了很多。奖状最难,因为纸张很薄,撕破的地方要对齐,不能有丝毫偏差。她用小木片刀一点一点地对,对了整整一晚上。
  修好的东西还回去的时候,每个人都是同样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眼眶红了,然后说“谢谢”。有的人说着说着就哭了,有的人不哭,只是捧着东西看很久。
  江紫涵看着那些表情,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她修的不是东西,是人的念想。
  那些照片、信件、奖状,对别人来说只是一张纸,但对它们的主人来说,那是命。是过去生活的证明,是还在外面等他们的人,是他们活下去的理由。
  修好它们,就是帮他们把念想留住。
  再后来,其他监室的人也来了。
  有的是托人带话,问能不能帮忙修一下。有的是趁着放风的时候,偷偷把东西塞给她。有的干脆直接来找她,当着管教的面试图把东西递过来——当然,被管教拦住了。
  但管教也拦不住所有人。
  有一次,一个女犯趁着放风的时候,把一本族谱塞给江紫涵。那是她老家的族谱,传了好几代了,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她说她爹临死前交代,一定要把族谱修好,传给后人。她进来了,没人修,再拖下去就全毁了。
  江紫涵接过那本族谱,翻开看了看。蛀洞太多了,有的整页都成了筛子。要修好,至少要半年。
  她说:“半年后还你。”
  那个女犯跪下给她磕了个头。
  江紫涵把她拉起来:“别这样。我修东西不要谢。”
  女犯说:“不是谢,是敬。”
  江紫涵愣了一下,没说话。
  从那以后,她开始修族谱。
  那是她接过的最复杂的活。虫蛀的洞要用同一种纸一个一个地补,颜色要染得和原纸一样,补上去之后要压平,不能有凹凸感。有些字被蛀掉了,要根据上下文推测出来,再补写上去。她对着那本族谱,一页一页地看,一页一页地补。每天熄灯后,就坐在那个角落里,用小木片刀和馒头糨糊,一点一点地修。
  修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问题。族谱里有一页,写着一个名字,被墨涂掉了。涂得很重,看不清原来的字。但那个名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因罪除名。”
  她想了想,决定不补那个名字。既然涂掉了,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她尊重这个决定。
  半年后,她把修好的族谱还给那个女犯。女犯翻开看了看,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江紫涵。
  江紫涵说:“我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我想,你们家的人,可能也不想知道。”
  女犯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你说得对,”她说,“那个是我太爷爷的弟弟,因为做了坏事被除名了。我太爷爷临死前说,不要记他,就当他没存在过。”
  江紫涵没说话。
  女犯把族谱合上,紧紧抱在怀里。
  “谢谢你,”她说,“你比我还懂我们家的事。”
  这件事之后,江紫涵在监狱里的名声更大了。
  有人说她是“神仙”,什么都能修好。有人说她是“菩萨”,专门帮人解难。还有人说她是“怪人”,从来不收钱,也不求回报,就是默默地修。
  江紫涵听到这些说法,只是笑笑。她不是什么神仙菩萨,她只是记得沈云裳说过的话。
  “你修的不是画,是人的念想。”
  念想这种东西,不能收钱。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又是一年。
  那一年里,江紫涵修了多少东西,她自己都数不清了。有照片,有信件,有书,有族谱,有奖状,有毕业证,有结婚证,有离婚证,有判决书——有个女人被判了十年,进来的时候把判决书撕了,后来又后悔了,想修好留着,提醒自己出去后不要走老路。
  江紫涵帮她修好了判决书。撕成八片的纸,拼回去,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那个女人拿着判决书,看了很久,说:“这是我进来之后,第一次不恨这东西。”
  还有一次,一个女犯拿来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新人的结婚照,穿着五六十年代的衣服,笑得很拘谨。照片被火烧过,烧掉了一半,只剩下新郎和新娘的脸,和半个身子。
  “这是我爸妈,”那个女犯说,“他们都不在了。家里失火,就剩这张照片。你能修吗?”
  江紫涵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烧掉的部分不可能复原,但她可以把剩下的部分保护好,让它们不再继续损坏。她用透明胶带把照片的边角封好,又用一张新的白纸做衬底,把照片贴在上面,再压平。这样,至少剩下的部分能保存下来。
  她把修好的照片还给那个女犯。女犯看着照片,眼泪掉下来。
  “我妈就剩这张脸了,”她说,“谢谢你还让我看见她。”
  江紫涵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了沈云裳。
  沈云裳走的时候,她没有照片。一张都没有。监狱里不让拍照,沈云裳入狱的时候照的那张档案照,她没见过。沈云裳长什么样,只能留在记忆里。记忆会变淡,会模糊,会慢慢消失。总有一天,她会记不清沈云裳的样子。
  但她有那本笔记。
  笔记里有沈云裳的字,有沈云裳的心,有沈云裳的一辈子。只要笔记还在,沈云裳就还在。
  比照片长。
  那一年年底,有个管教来找她。
  那个管教姓王,四十多岁,平时很少说话,但人很好,从不刁难犯人。她来找江紫涵的时候,是趁着放风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