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死心的黎明最新章节列表 > 第115章 暴风雨前
  十一月最后一周的北京,天冷得让人不想出门。
  寒流从西伯利亚一路南下,把整个城市冻得像一块冰。路上的行人裹紧了羽绒服,缩着脖子快步走,呼出的白气在嘴边凝成一团雾。那些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抖着,枝丫发出嘎嘎的响声,像老人冻僵了的骨头。
  江紫涵不觉得冷。
  她坐在南房的修复台前,对着那幅宋画,一坐就是一整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感觉不到。她的世界里只有眼前那些线条,那些颜色,那些几百年前的人留下的痕迹。
  韩大明说,这幅画沈奶奶修了半年,没修完就出事了。
  她不知道沈奶奶当年修到哪一步,不知道她打算怎么修,不知道她留下的那些未完成的地方,是想怎么完成。但她知道,她得把它修完。不是为了沈奶奶,不是为了韩大明,是为了她自己。
  这几个月来,她每天坐在这里,一笔一笔地修着那些残破的地方。山石的皴法,水波的线条,树叶的点染,云气的渲染。每完成一处,就好像把自己也修好了一点点。
  今天她修到了画的中段。
  那里有一片松林,松树画得很好,枝干苍劲,松针茂密。但有一棵松树的枝干断了一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坏的。她得把那截断枝补上。
  她拿起笔,蘸了一点墨,悬在画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画画。父亲说,画松树,最重要的是枝干。枝干要苍,要劲,要像老人的手,青筋暴露,骨节分明。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苍”,什么叫“劲”,只是照着父亲的画临摹。临摹了很多遍,才慢慢明白。
  现在她要补这棵松树的断枝。她得让它和原来的那些枝干一样,苍,劲,有力。她得让它看起来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而不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的手悬在那里,停了很久。
  然后她落下笔。
  一笔,两笔,三笔。慢慢的,稳稳的,不急不躁。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把那双手照得发亮。那双手上还有茧子,是监狱里踩缝纫机留下的。但现在那些茧子已经软了,薄了,被毛笔磨得光滑了。
  她一笔一笔地画着,忘了时间。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阳光从金色变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暗红,最后消失不见。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继续画着。
  直到那截断枝补完,她才放下笔,活动了一下脖子。
  天已经全黑了。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两棵光秃秃的树像两个沉默的人,站在那里陪着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收拾好工具,把那幅画用布蒙上,锁门,离开。
  走出神武门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陆深。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往她这边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说:“就知道你还在。”
  江紫涵说:“你怎么来了?”
  陆深说:“给你送点吃的。”他把塑料袋递给她,“饺子,我妈包的,韭菜鸡蛋馅的。还热着。”
  江紫涵接过来,说:“谢谢。”
  陆深说:“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筒子河边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晃晃悠悠的。
  走了一会儿,陆深说:“今天查到点东西。”
  江紫涵看着他。
  陆深说:“当年帮你做假证据的那个人,姓钱,是个电脑高手。他这两天失踪了。”
  江紫涵愣了一下。
  陆深说:“还有一个人,姓周,在银行工作,帮你做过假的转账记录。他也联系不上了。”
  江紫涵说:“怎么回事?”
  陆深说:“不知道。可能是自己跑了,可能是被人带走了。我正在查。”
  江紫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有人先动手了。”
  陆深说:“可能是。”
  江紫涵说:“是谁?”
  陆深说:“不知道。可能是司马逸风,可能是别人。”
  江紫涵没有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胡同口,陆深停下来。
  “紫涵,”他说,“这几天你小心点。那些人如果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江紫涵说:“我知道。”
  陆深说:“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江紫涵说:“好。”
  陆深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说:“上去吧。早点睡。”
  江紫涵点了点头,转身往胡同里走。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深还站在那儿,看着她。见她回头,他挥了挥手。
  她继续往前走。
  回到屋里,她把那袋饺子放在桌上,没有吃。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故宫。
  今晚有月亮,把那些宫殿的轮廓照得很清楚。角楼的屋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银色的。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两个证人失踪了。
  是谁干的?
  如果是司马逸风,那他是在帮她。如果是别人,那是在灭口。
  她想起司马逸风那天说的话。“有人要杀你。我查不到是谁。”
  如果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如果那个人知道她在查,如果那个人想灭口……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小心。
  她去洗漱,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今天补完的那截松枝。那棵松树现在完整了,断掉的地方被接上了,看起来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
  她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这样。
  闭上眼睛,她睡着了。
  同一轮月亮,照在北京的另一边。
  顺义,某栋别墅。
  白薇薇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银灰色。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茶几上放着一杯酒,已经凉了,她没喝。
  她在想今天的事。
  钱师傅失踪了。周师傅也失踪了。
  她让他们出去避一避,但她没让他们失踪。她只是让他们出国,不是让他们消失。
  是谁干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事情开始失控了。
  她想起五年前那些事。那时候她年轻,胆子大,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她找了钱师傅,找了周师傅,找了那个中间人,一步一步,把江紫涵推进陷阱。她做得很小心,很聪明,以为没人会发现。
  现在她才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她精心打理的花园,月光下那些花花草草都变成了银灰色,看起来像另一个世界。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世界,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柳如烟打了个电话。
  “如烟,是我。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柳如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紧张:“没有。我的人也找不到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白薇薇说:“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柳如烟说:“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光。
  如果那两个人落到别人手里,如果他们说出了什么,如果那些事被翻出来……
  她不敢想下去。
  但她知道,她得做好准备。
  她转身,上楼,走进卧室,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些东西。几张照片,几个U盘,几份文件。都是这些年她留着的底牌。
  她把那些东西拿出来,一张一张看。
  有柳如烟的,有赵美芳的,还有几个人的。都是她们的把柄,万一哪天她们不听话,可以用来要挟。
  她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放回去,把盒子锁好,放回原处。
  然后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上面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