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死心的黎明最新章节列表 > 第228章 老爷子电话
  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江紫涵正在修复一幅明代的花鸟画。
  画上是一只白头翁,立在梅花的枝头,羽毛细腻,神态安详,只是年久失修,绢面有多处开裂,鸟喙处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缺损。她正在用一支极细的毛笔蘸取淡墨,一点一点地填补那个缺口,呼吸放得很轻,手腕悬空,指尖纹丝不动。修复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毛笔在绢面上行走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又像秋风吹过枯草。
  手机震动了。
  她没接。不是不想接,是手不能松。毛笔悬在半空中,一旦落下就会在画面上留下一个多余的墨点,那个墨点虽小,但会破坏整幅画的气韵,就像一个完美的句子里多了一个不该有的标点符号。修复师的工作就是这样,你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可逆,所以你必须在你做之前就想清楚,每一笔落下之前,都要问自己三遍——真的需要吗?真的对吗?真的不能再等等吗?
  手机震动了第二遍。
  她把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她认得那串数字。不是刻意去记的,是那串数字在她出狱后的某一天,曾经出现在她的手机上,她没接,后来也没有存进通讯录。但数字这种东西很奇怪,你见过一次,它就留在了你大脑的某个角落里,平时想不起来,但看到的时候会立刻认出来。
  司马家的座机号码。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像刚才那支毛笔一样,犹豫着要不要落下。接,还是不接?接了之后说什么?不接的话,他们会不会再打?她看了一眼案子上那幅画,白头翁安安静静地立在枝头,眼神平和,像是已经等了五百年,不在乎再多等五分钟。文物不会催你,不会逼你,不会在你不接电话的时候就消失。它们有的是耐心,比任何人都多。
  她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老人沙哑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
  “丫头。”
  两个字。就两个字,但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不是因为这两个字里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是因为这个称呼。丫头。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会这样叫她。一个是她爸,已经不在了。一个是司马鸿远,她前夫的爷爷,当年亲自登门为她求娶的那个老人,在她入狱后偷偷给她写信说“爷爷对不起你”的那个老人,在所有人都背叛她的时候、至少没有落井下石的那个老人。
  “爷爷。”她叫了一声。
  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握住了那块一直带着的鹿皮。鹿皮很软,很暖,是她紧张时唯一的安慰。
  “丫头,”老人的声音更哑了,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忍了很久,“逸风他……快不行了。”
  她握着鹿皮的手猛地收紧了。
  不是心疼,是一种本能的、生理性的反应。就像你听到一个巨大的声响,身体会自动缩一下,不管那个声音是鞭炮还是枪声。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句话的含义,她的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心跳加速,呼吸变浅,掌心出汗。她把鹿皮攥得更紧了,紧到鹿皮上的绒毛扎进了她的指缝。
  “什么不行了?”她问,声音依然平静,但她知道自己只是在拖延时间。她需要时间让自己的大脑跟上身体的速度,需要时间把那句话从耳朵传输到大脑皮层,再从大脑皮层传输到理智中心。快不行了。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是病危?是重伤?还是……已经……
  “昨天晚上,他从发布会回去之后,在展厅里跪了很久,磕头,把头磕破了。”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一边说一边回忆,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送到医院的时候,缝了十一针。伤口感染,高烧不退,一直烧到三十九度八。昏迷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醒。医生说……医生说再这样烧下去,脑子会烧坏。”
  她听着,没有说话。
  “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老人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哽咽了,“丫头,他一直在叫你。从昏迷到现在,十几个小时,一直在叫。护士说他在说胡话,但我知道不是。他是真的在叫你。他烧得人事不省,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你的名字。”
  她把鹿皮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案子上,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把它展平。鹿皮上有她这些年的痕迹——指甲掐的印子,笔墨沾的污渍,还有几处被泪水洇湿后留下的硬块。这块鹿皮跟着她从监狱到故宫,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见证了她所有的脆弱和坚强。现在它平铺在那幅明代的花鸟画旁边,白头翁歪着头看着它,好像在问:你还好吗?
  “爷爷,”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您想让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的她以为信号断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在跳。老人大概是在犹豫,在斟酌,在想怎么开口才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她知道老人要说什么,无非是“来看看他吧”“他需要你”“就算你不原谅他,至少来看他一眼”。她准备好了,准备好听到这些话,也准备好了拒绝。
  但老人说的不是这些。
  “丫头,”老人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绝望之后的平静,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期待都放下了之后,终于可以好好说话的那种平静,“我不是要你来见他。我是想告诉你,他快不行了。你有权利知道。”
  她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拒绝。不是同意。是一种她没想到的、没有任何准备的、让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东西。老人没有求她来,没有用“最后一面”“人之将死”之类的理由来绑架她。他只是告诉她一个事实,一个她有权知道的事实。然后他把选择权交给她,来或不来,都由她。不施加任何压力,不附带任何条件,不预设任何答案。
  这是老人能给她最大的尊重。
  也是最残忍的尊重。因为如果老人求她,她可以拒绝。拒绝一个请求,比拒绝一个事实容易得多。拒绝请求只需要说“不”,拒绝事实需要面对自己的内心——她到底想不想去?她到底应不应该去?她去了,意味着什么?她不去,又意味着什么?
  “爷爷,”她说,“他不会有事的。就是发烧而已,退烧就好了。现在的医疗条件,不可能烧死人的。”
  “医生说伤口感染很严重,细菌可能已经进了血液。”老人的声音没有波动,像在念一份诊断报告,“脓毒症,随时可能发展成感染性休克。他已经昏迷了十几个小时,对药物反应不好,退烧药压不下去,抗生素也起效慢。医生说,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期。”
  她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咬到昨天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她松开嘴唇,用舌尖舔了一下那个伤口,咸的,涩的,像眼泪的味道。
  “丫头,”老人又说,“我不是要你来。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他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怕你以后会后悔。”
  后悔。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一扇她一直锁着的门。门后面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她从来没有进去过的房间。那间房间里放着她所有“以后可能会后悔”的事情——没有在父亲最后一天多陪他一会儿,没有在母亲去世前跟她说一句“我爱你”,没有在沈奶奶还活着的时候告诉她“您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她总是在事后后悔,总是在失去之后才想起珍惜,总是在人走了之后才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那些已经没人听的话。
  如果司马逸风死了,她会后悔吗?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恨过他,恨到骨头里。她想过他死,想过他出车祸,想过他得绝症,想过一切能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方式。那些想法在她最痛苦的时候给了她一些虚幻的安慰——她告诉自己,恶人有恶报,他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后来她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懒得恨了。恨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