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的消息在凌晨一点多戛然而止,最后一条是“晚安,紫涵”。她回了“晚安,陆深”,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让那点光消失在黑暗中。
但她睡不着。
不是那种焦躁的、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而是一种清醒的、安静的、像坐在湖边看水面上月亮的睡不着。她的身体很累,眼睛很酸,脑子却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齿轮咬得紧紧的,转得飞快,怎么都停不下来。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从这头慢慢移到那头,又从那头慢慢移回来,像一只无声的钟摆在告诉她——时间在走,你醒着。
陆深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不是原话,是那些话在她心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碰到岸边又弹回来,再扩散,再弹回来,没有穷尽。他说他想做一个有用的人,对具体的人有用的人。他说他想让身边的人觉得这个世界是好的,是值得活的。他说他想让她知道,她是值得被爱的。
这些话不华丽,不煽情,甚至有些笨拙。但正是这种笨拙,让它们显得格外真实。他不是在说漂亮话,他是在说他心里最深处的东西,那些他可能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甚至很少对自己承认的东西。他把它们说出来了,说给她听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知道。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暴露给另一个人,需要的不是勇气,是信任。他信任她,就像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时信任他一样。
江紫涵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细细的白色条纹,在月光下变成了灰蓝色,像一片被夜色浸染过的天空。她看着那片“天空”,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当初遇到的是陆深,人生会怎样?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水花不大,但涟漪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圈圈涟漪吞没了。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那个“如果”的世界里。
如果当初遇到的是陆深。
那应该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早到她还没有嫁给司马逸风,早到她还是那个在父亲身边无忧无虑的江家大小姐,早到她相信爱情、相信婚姻、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把她捧在手心里、永远不会伤害她。如果那时候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不是那个冷峻的、深沉的、让她一见倾心的商业帝王,而是一个阳光的、温暖的、会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给她做手擀面的男人,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她试着在脑海里描绘那个画面。
她和他应该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地方认识的——也许是在故宫,她去看展览,他是当天的执勤民警;也许是在图书馆,她在找一本修复古籍的专业书,他在旁边找刑侦案例,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本书;也许是在街上,她的钱包被偷了,他追了两条街把小偷抓住了,把钱包还给她的同时,还给了她一张写着自己电话号码的纸条。这些场景都很俗套,俗套到像是八点档的电视剧,但她不介意。俗套意味着正常,正常意味着她没有经历那些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大痛大苦。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遇到一个普通的男人,谈一场普通的恋爱,结一次普通的婚,过一辈子普通的、但很幸福的日子。
他们会在周末一起逛菜市场,他挑肉,她挑菜,两个人为了买哪个摊位的西红柿更好吃而争论几句,最后各退一步,买了他挑的肉和她挑的菜。回家之后,他系上那条深蓝色的帆布围裙,她系上那条浅粉色的,两个人挤在不大不小的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洗菜,锅里的油烧热了,他把肉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她被呛得咳嗽,他笑着说“你出去等着吧”,她说“不,我要看着你做”。然后她就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颠勺、加料、收汁,看着他的背影在油烟和灯光中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他们会在晚饭后去河边散步。他走在她左边,因为左边靠马路,他要用自己的身体把她和车流隔开。他们走得很慢,不急着去哪里,因为最好的地方就是彼此身边。他们聊一些有的没的——今天单位里发生的事,明天要做的菜,下周放假要不要去郊外看红叶。话题很琐碎,琐碎到不值一提,但每一句都像是针线,一针一针地把两个人的生活缝在一起,缝得紧紧的,密密的,风吹不透,雨打不湿。
他们会吵架。当然会吵架。哪有不吵架的情侣?吵架的原因大概也很普通——他忘了他们的纪念日,她嫌他加班太多,他说了一句无心的话她当了真,她生了一天的闷气他都不知道为什么。吵完之后,他不会摔门而去,她不会冷战三天。他会先低头,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他舍不得看她难过。她会在他低头的时候心软,不是因为觉得他认错了,是因为她看到他低头的瞬间,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软了,软得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棉花糖。
他们会结婚。婚礼不会太大,不会轰动全城,不会有几百桌宾客和满天的鲜花。婚礼大概是在一个很小的教堂里,或者干脆就在沈奶奶的院子里,桂花树下,摆几张桌子,请几个最亲近的人。她不会穿那种拖尾好几米的定制婚纱,她只会穿一条白色的、简单的、走路不会被绊倒的裙子。他不会穿那种笔挺的、镶着金线的西装,他只会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们在桂花树下交换戒指,戒指不会太贵,可能是银的,可能是铂金的,但一定是他们一起去挑的,挑了很久,挑到两个人的手指都试麻了,才找到那对“就是它了”的。
他们会有孩子。也许一个,也许两个。她怀孕的时候,他会包揽所有的家务,不让她进厨房,不让她提重物,不让她做任何可能伤到宝宝的事。但她还是会偷偷溜进厨房,给他做一顿饭,哪怕只是煮一碗面条,因为“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累”。孩子出生的时候,他会第一个冲进产房,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只是反复地说“辛苦了,辛苦了,你辛苦了”。孩子长大一些,他会教孩子写字,用沈奶奶教他的方法,握着孩子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她会教孩子认花,带他们去沈奶奶的院子,告诉他们这是金盏菊,这是月季,这是牵牛花,这是桂花,这是他们的太奶奶种下的,已经五十多年了。
然后他们会一起变老。她的头发会白,他的头发也会白。她的脸上会有皱纹,他的脸上也会有皱纹。他们还是会一起去菜市场,他挑肉,她挑菜,但挑肉的时候他的手会微微发抖,挑菜的时候她的眼睛会有些花。他们还是会晚饭后去散步,他走在她左边,但走得慢了,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了。他们还是会吵架,但吵着吵着就忘了在吵什么,然后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像两张被揉皱了的纸,但揉皱了的纸也有揉皱了的纸的美。
最后,他们会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桂花树下有一把藤椅,藤椅上铺着深蓝色的坐垫。她坐在藤椅上,他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两个人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看天上的云飘过来又飘走,看院子里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看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金红色。然后他会说一句“紫涵,今天的天真蓝”,她会说“是啊,真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不需要然后了。这样的一生,已经够了。
江紫涵睁开眼睛,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她不是故意要哭的,那些眼泪是自己跑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积了很久,积到了一定的量,不流出来就会溢出去。她用手背擦了擦脸,翻了个身,把湿了的枕头翻到下面,换了一个干的。但眼泪还在流,不是那种汹涌的、控制不住的哭,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渗出来的哭,一滴一滴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下一场很小很小的雨。
她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哭的不是现在,不是陆深,不是那些她拥有或者没有拥有的东西。她哭的是那个“如果”。那个永远不会发生的、只在她的想象中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