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北京下了入冬前的最后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像谁在天上筛水。司马逸风开完理事会从会议室出来，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走廊里的灯白晃晃地亮着，窗外是湿漉漉的暮色。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把文件夹递给了跟在后面的林助理，一边交代着什么，一边往电梯口走。
走廊转角处有一小块休息区，摆着两张浅灰色沙发和一张小圆桌。平时这个点，员工大多已经下班，那里总是空荡荡的。但今天，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司马逸风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他身后正在说话的林助理没防备，差点撞上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愣了一下，随即机灵地闭上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紫涵坐在那里。她今天没有穿风衣，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阔腿裤，腿上搭着那件他熟悉的驼色大衣。她大概等了好一会儿，身体微微歪向沙发一侧，头靠着一个深蓝色的靠枕，眼睛闭着，胸口很轻很轻地起伏。她睡着了。脚边放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长柄伞，伞尖下已经聚了一小片水渍。
她显然是从修复室直接过来的，包放在身侧，拉链半开着，露出半截工作记录本。头发散在脸侧，有一缕落在嘴角。雨水的潮气让她的刘海有些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羽毛的鸟。司马逸风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他看着她，心里那根从白天各种事务里拉得极紧的弦，忽然松了。
他轻轻把文件递给林助理，压低了声音说：“你先回。帮我跟小方说明早九点再对一遍财务数据。”林助理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细小声响。他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似乎睡得并不深，在他靠近时，睫毛动了动，眼睑轻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她的眼睛刚睡醒时有些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雨气。看到他的脸近在咫尺，她怔了一下，才慢慢坐直起来。
“你开完会了？”她声音有点哑，睡过之后带着软。
“嗯。”他蹲着没动，抬手把她额前那缕湿发轻轻别到耳后。他的指腹碰到她的皮肤，凉凉的，像雨后的风。他皱起眉：“怎么在这儿睡，不知道进去找我？”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前台说你下午一直在开会。我想着坐这儿等一会儿，结果睡着了。可能是下午修画修久了，眼睛累。”她说着，低头去找地上的伞。他先把伞捡起来，又帮她把包拉链拉好，然后站起来，朝她伸出另一只手：“起来，别坐地上了，凉。”
她把脸埋进他小腹处，像只耍赖的猫，闷闷地哼了一声：“你身上有咖啡味。”他笑了一声，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她没抬头，只是把手递给他，借着他的力站起来。但因为坐久了腿麻，刚起身就往旁边歪了一下。司马逸风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上带。她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的锁骨上，磕得他闷哼一声。
“活该。”她嘀咕着，却没有挣开，反而把脸靠在他胸口。他身上的确有好闻的气味，咖啡和洗衣液混在一起，干净又暖。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而轻：“什么时候来的？”她在他怀里闷声说：“四点五十到的。你那时候刚进会议室。”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窗外的雨好像又大了一点，雨点从半开的窗户斜斜地扫进来，带着深秋最后的土腥气。走廊里的灯光白而静，两个影子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叠成一团。
“以后到了就进来，别在走廊里等。”他说。
“不想耽误你开会。”她抬起脸，下巴搁在他胸口，眼睛清亮亮地看他，“而且我本来是来给你送东西的。”她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下午从修复室出来，去了一趟郑院长那儿。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是那批待追索文物的专业鉴定意见，院里出的，盖了章。你们基金会报项目的时候用得上。”
司马逸风接过来，没有看，只盯着她的脸。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腰：“看什么。”他摇头：“没。就是突然想——以前总觉得你离我很远，做什么都绕着走。现在你坐在我办公室外面，睡着了，还能给我带文件。像做梦一样。”
她垂下眼，嘴角弯了弯：“那你现在掐自己一下，看疼不疼。”
他真的抬手，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然后说：“疼。看来不是梦。”紫涵笑了，伸手拍了他一下：“傻不傻。”他握住她的手，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一手拿伞，一手牵着她往电梯走。两个人的影子从休息区一路拖到电梯口，像被雨夜慢慢拉长的一封信。
前台已经下班了，大厅空荡荡的。自动门在他们走近时无声滑开，外面的雨气立刻扑进来。司马逸风撑开伞，把大部分都遮在紫涵头顶。她挨着他走，手插在他的外套口袋里。雨滴打在伞面上，细细密密的，像在说无数句轻话。她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他。他走在前半步，伞压得很低，自己的左肩已经湿了一小片。她伸手拨开他淋湿的额发，说：“我明天不加班。能早点来。”
他转头看她。雨雾里，她的脸柔和得近乎透明，只有眼睛是亮的，像这雨夜里唯一一盏不灭的灯。他点点头，声音被雨声遮得有些模糊，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落进她耳朵里：“我等你。”
她弯起唇角，重新靠近他。伞下那一小方天地，湿风穿不过去。他们慢慢走进雨里，走过那棵梧桐树，走过门前的积水，走向停车场。车灯在雨幕中亮起，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他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只是两个人的手，在彼此的口袋里，在伞下，在即将到来的冬天之前，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