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回了紫涵的公寓。路上经过修鞋摊,老头已经收工,只留下那把空藤椅和墙脚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旧鞋盒。橘猫从纸箱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两粒琥珀。紫涵蹲下去挠了挠它,猫从喉咙里滚出一串软绵绵的呼噜。司马逸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红的手指和那只餍足的猫。他忽然觉得,北京的冬天也没那么难熬了。
上楼以后,她去烧水。他坐在沙发上,把窗帘拉开一角,看外面那棵槐树光秃秃地立着。她的家他已经很熟悉了,但每次来都还是拘谨。这些家具、这些旧物、这些她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对他来说都像某种不能随便碰的展品。他正出神,紫涵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水壶,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司马逸风,你还愿意吗?”
他转过头看她。她站在厨房门口,半明半暗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圈柔软的轮廓。她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知道,她问这句时,心里正悬着一根极细的线。他们已经不是十几岁的人了,都有各自的旧疾。他曾经无数次地朝她走来,她都退了。现在她好不容易走出一步,问他,你还愿意吗。这不是在问他还爱不爱她,而是在问——这样的我,这样的以后,你还敢要吗。
他站起来,绕过茶几,慢慢走到她面前。水壶还拎在她手里,盖子被里面的热气顶得轻轻响。他先把她手里的水壶接过来放到旁边的矮柜上,然后重新看向她。她没躲,只是微微仰着脸,像等着一个很重要的答案。他看见她眼里的光,浮着一点极淡的潮气,像深冬窗上呵出的雾。
“我愿意。”他说。不是很快,也不犹豫,语调稳得就像在说一个早就刻在骨头里的回答。紫涵看着他,像在确认这三个字的分量。他往前又迈了半步,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他抬起手,没有碰她,只是把掌心朝上,递到她面前。那只手不抖了。在景山前街那天晚上,在太和门广场那天早晨,他都这样递出手,像在说:我在这儿。
“你愿意,我就牵。”他说。
她低头看他的手。掌纹还是那些掌纹,指节还是那些指节,只是皮肤糙了些,虎口处有常年握笔和翻文件磨出的硬茧。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没有犹豫太久,轻轻放上去。他的手指立刻合下来,温暖而有力地包住她的。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按在心口上。他的心跳在掌心下面,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量。她感觉到那里跳得比平时快,却一点不乱,像一头终于被安抚下来的兽。他低声说:“我什么都愿意。你不想说话的时候,我陪你安静。你做梦惊醒的时候,我给你倒水。你想一个人待着,我就在隔壁。你想去巴黎修手稿,我给你订机票。你想吃煎饼,我早上就起来买。你什么都不要我,我也愿意。”他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哑了。他顿了顿,缓了缓,才继续说下去:“只要你让我在。只要你哪天不想要了,也明明白白告诉我。但在此之间,我哪儿都不去。”
紫涵的鼻尖忽然酸得厉害。她别过脸去,用力眨了几下眼,把眼泪逼回去。她不想又哭。可这个男人总有办法用最寻常的话,把她最不愿意被人看见的那些软处,一下一下地按到发痛。她抽回手,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他僵了一秒,随后抬起手,慢慢搂住她的肩。她很瘦,肩骨硌在他的小臂上,但他就那么托着,像托着一件刚出窑的薄瓷。
“那我也愿意。”她闷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他低头,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闭着眼。水壶里的水已经滚了,咕噜咕噜地响,热气从壶嘴里涌出来,在小厨房的天花板下氤氲成一团。他们没去管它。就那么在厨房门口站着,抱得不算紧,却暖得让人眼眶发胀。楼上的老猫又跳到了窗台,发出一声极轻的“喵”,像替他们应了这一句。
那一夜他们窝在沙发上说了很多话。紫涵靠在他怀里,脚伸进他腿弯下面。他给她掖毯子,她偏不肯,把毯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膝盖上。两个人像两个刚刚开始学着过冬的人,笨拙地、一寸一寸地靠近。她说起巴黎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壁炉是假的,只有一台电暖器。他听着,心里像被很钝的刀割了一下。他把她抱紧了些,下巴磨着她的发顶,说以后冬天都给你暖。她没说话,只在他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后来她先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一只手臂还搭在他身上。他不敢动,就着那盏落地灯看她的睡脸。她的眉头舒展开了,嘴唇微微张着,像梦里也没有了什么防备。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楼道里最后一声脚步也散了。他轻轻关了灯,让整个屋子沉进黑暗里,只留他怀里这一点温热。他闭上眼,听着她的呼吸和冰箱偶尔的轻响。他想,他一定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梦。因为即使在梦里,他也不敢相信,她真的问了他——你还愿意吗。而他说,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