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好。
那声“好”落下去之后，屋子里又静了下来。紫涵没有再说别的。她从他肩上抬起头，顺手把滑到脚边的毯子重新拽起来，盖回两个人腿上。电视始终没开，暖气也早关了，只有那盏落地灯还暖着，把他们圈在客厅的一小片光里。她低头看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因为常年签字翻文件而微微变形。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真正认识过这只手的主人。那个她曾经嫁过的司马逸风，是商业报纸上的司马逸风，是法庭上冷面如霜的司马逸风，是婚礼和蜜月里把她宠上天的司马逸风。可那些都不是完整的他。他到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半夜睡不着会想什么，她其实没有好好问过。以前她只顾着把自己全盘交出去，他则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去安排一切。他们爱得那么用力，却谁也没真正看清过谁。
“司马逸风。”她叫他。他侧过头来看她，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散去的潮气，眼睛却比刚才清亮了。她望着他，慢慢说：“我们不是回到过去。我们是重新认识。”他微微怔住。她继续说：“以前那段婚姻，我不会再拿它当标准，也不想再回到那种状态里。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我太想得到你的认可，你太想把我攥在手里。那样的日子，就算没有后来那些事，也迟早会出问题。”
她顿了顿，把他的手放平在自己膝盖上，用指尖一下一下地划着他掌心的纹路。那个动作无意识的，像在描一件旧物的轮廓。
“所以从现在起，我们重新开始。不是江紫涵和司马逸风修复旧关系。是两个活到现在这个年纪、满身都是旧伤的人，重新知道对方。你可以重新追我，也可以不追。我不需要那些大动作。我只想跟你从最小的事开始。比如今天晚饭吃什么，比如你周末要不要去逛超市，比如你睡觉会不会打呼。”
他听到最后一句，眼圈还红着，却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指轻轻扣住，说：“我打呼吗。”她斜了他一眼：“以后就知道了。”他点点头，像接受了一个极其郑重的任务。
“那我也重新认识你。”他低声说，语气柔和而认真，“重新认识你的习惯，认识你现在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认识你工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想知道你在巴黎那几年养成了什么新毛病，想知道你现在还会不会在半夜起来喝水，想知道你早上醒来是先看手机还是先看窗外。”他说着，声音渐渐有点哑，但没停，“紫涵，我不想要你回到那个二十五岁的江紫涵。我见过她。我更想认识现在的你。”
紫涵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眨着眼睛，像在把涌上来的那点湿热慢慢逼回去。过了好半天，她才小声说：“那你要有心理准备。现在这个江紫涵，脾气比以前坏。”他笑了一声，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里，慢慢揉着她的指节：“求之不得。”
她终于又笑了。这一次，眼里的阴翳散了大半。她从他掌心里抽出手，指了指墙角的书架：“那你先认识一下。那上面最下面那排，全是我从巴黎背回来的书。两本讲中世纪手稿修复，一本是欧洲修道院史，还有一本特别厚的，是法国菜谱。我还没做过一次。”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真的起身去翻。紫涵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蹲在书架前一本本地看，像第一次参观她生命里那些没有他参与的角落。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偶尔回头问她一句什么。她一一回答。那些问题都很细碎，像在补上一段他缺席太久的旧时光。可不知怎的，正是这种细碎，让她心里慢慢涨起来，暖得发胀。
她从沙发上起来，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她抽出一本讲中世纪手稿修复的旧书，翻到其中折了角的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给他说：“这本书我看了三遍。第一遍刚去巴黎，什么都看不懂。第二遍是半年后，开始看得进去了。第三遍是前两个月，在办公室里重新看，发现其实作者讲错了一个地方。”他偏头看她，眼里带着笑，像在听这世上最有趣的故事。她被他看得不自在，推了他一下：“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笑得眼睛弯起来：“什么眼神。”她低头，小声说：“像要把我装进眼睛里带走。”他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极低：“我本来就想。”她耳朵一红，瞪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回沙发。他跟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她僵了一下，没挣开。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喷在她耳侧。
“紫涵，我们慢慢来。”他说，不再笑了，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她靠进他怀里，点点头：“好。慢慢来。”窗外的夜色已经深得发蓝，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像在听他们重新开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