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天色就开始变暗，如同老天黑了眼。
厚重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把整个风息山口罩得灰蒙蒙的，太阳躲进了云里。
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雨慢慢落了下来。
那雨细细密密，落在新修的房顶上没有声音。
很快，整个风息镇都笼在一层水雾里。
黑巫师们一个接一个从各自的屋子里走出来。
他们都换上了以前那黑袍，戴上熟悉的兜帽，大家都撑伞。
他们在雪山没有撑过伞，在雨天也没有撑过伞。
伞啊……那时候的他们哪里买得起。
雨水打在他们的袍子上，很快就把布料浸透了。
黑色变得更深，肖恩也穿上了黑袍。
他站在最前面，手中拿着一朵普通的向阳花。
恨在他右边，矮小的身体裹在黑袍里，袍子下摆拖在泥地上沾满了泥浆。
羡慕在左边，眼睛肿得老高，一看就是偷偷一个人哭过好几场了。
几百号人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沿着风息镇后面的山坡往上走。
那些老成员知道是谁死了。
而那些新来的洛克们，只知道那是一个赚钱收留他们的人，他们才能在这里有地可种，有食物可以吃。
几个小孩不太懂发生了什么，被大人牵着手，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一群低等精灵们也来了，它们挤在队伍的最后面，它们个头矮，有的小如虫子，在人群里看不见。
山坡上新挖了一个坟坑，以后大家死了都会葬在这里。
旁边堆着湿漉漉的黄土，雨水把土堆冲出一道道沟。
一块粗糙的石碑立在坑前，上面刻着嫉妒二字，刀工简陋，是羡慕自己雕刻的。
他们都放弃了原来的名字，那个名字随着他们好人的人生一起离开了，剩下的这个坏人的名字才是他在黑巫团里的名字。
嫉妒的尸体被放进一口简陋的木棺里，一颗烧得焦黑的咕噜球就放在他的手边，他和自己的恶魔叮葬在了一起。
羡慕跪在坟坑前。
他的膝盖直接磕在湿泥里，陷下去一大截。
雨水糊了一脸，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
我们都像脱水的鱼，拼尽一切在苟延残喘一样活着。
我们拼尽了全力，也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死在明天。
我们生而脆弱，活的坚强。
羡慕跪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问谁。
“嫉妒……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跟老大走的那阵子……”
不会有人回答他，他问的人躺在那里。
“那时候我们穷得叮当响，整个营地的人都吃着粗粮和野菜度日。”
“那时候我饿久了骂骂咧咧，你看着心烦，嘴上骂我没出息，却是二话不说的就把自己手里的存粮给了我。”
“你那面包上全是霉点，咬起来又苦又涩，明明都发霉了你还留着吃干嘛……”
羡慕说着。
“还有几年前的冬天，暴雪封了山，咱们三个找不到避寒的地方，只能缩在四面漏风的山洞里。”
“我长得瘦，恨身板子小，你就把自己身上唯一还算厚实的破袍子脱下来……裹在了我和恨身上。”
“你长得壮……一个人的衣服就将我们俩裹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就看见你嘴唇冻得发紫，我问你冷不冷，你还强撑着摇头……”
“说你皮糙肉厚，天生不怕冷，这点小风小雪根本不算事。”
“扛得住个屁……你骗谁呢……”
“求求你……快回来骂我吧……我怕你不在我就忘了初心……”
“你这个小气鬼，手里的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你之前不是想吃块糖吗……我们现在有钱了……我们去买，你不是说你几十年没有吃过糖了吗……”
羡慕跪着双手撑在泥地上，头朝着下面，不断有雨水滑落。
“我们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好不容易有了风息镇，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再也不用忍饥挨饿了……”
“你还没好好享过一天清福，还没看着这片梯田丰收，还没看着这些精灵长大，还没看着恨变得更稳重，还没跟我一起守着这个家……”
“你怎么就死了……”
“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我和恨，丢下老大，丢下整个营地的人，自己先走了……”
“你答应过我的，等日子安稳了，就陪我一起修补营地的房子，一起种果树，一起守着大家，你说话不算数，哈哈哈……你骗我……”
他终于撑不住了，趴在坟坑边上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的像个小孩子。
他们小时候吃的一块糖，就用光了他们一辈子的甜蜜。
恨站在旁边，一直看着那口棺材。
…………
羡慕哭了很久。
他站起来问肖恩。
“老大……”
“他走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肖恩沉默，很痛很痛，那是非人的折磨……
“嗯，但是他肯定没有叫过一声，他是个坚强的人。”
羡慕听完慢慢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他做到了。”
肖恩拍了拍羡慕。
“送他走吧。”
几个黑巫师上前，开始往棺材上盖土。
湿漉漉的黄土一铲一铲地落下去，能够看见的棺材越来越少。
以前的嫉妒，想过自己的死，自己一定会像个野狗一样死在路边吧。
或者裹着一黑袍子就下葬，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副棺材这样的贵重物品。
羡慕跪在原地，看着黄土一点一点把棺材盖住。
直到最后一铲土堆上去，坟头垒起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结束了，都结束了。
…………
肖恩面朝几百个站在雨里的洛克和低等精灵。
他把兜帽摘下来，这次他没有心情做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讲了。
他简单的说。
“以后这里就是大家的家，谁也别想再从这里带走任何一个人。”
说完，他把长枪立在嫉妒的坟前。
羡慕站了起来。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放在坟头上压住了被风吹歪的石碑。
之后，大家陆陆续续的散了。
直到晚上。
羡慕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想了很多很多。
雨水落在石碑上刻着的嫉妒两个字，直到死前，他的真名也只告诉了羡慕和恨两人。
“再见了……”
“不会再有劳累了，也不会再饿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