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像磐石一样坚硬，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家主谬赞，希言愧不敢当。
园中安稳，全赖家族威名震慑，寒岫大小姐奋勇抗敌，希言不过尽了本分。
希言资质驽钝，修行八年，堪堪炼气四层，已是心力交瘁。
看守园子，事无巨细，巡查、防备、交接、损耗核验……实在分身乏术，严重拖累自身修行。
希言所求不多，唯愿卸下俗务，专心制符、静心修炼，方不负家族栽培之恩。”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功劳全推给家族和柯寒岫，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只死死咬住“耽误修行”这个冠冕堂皇，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核心就一个：这破差事，耽误老子变强了！不干！
柯尚久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住了。
他看着周希言那张平静无波，写满了“坚决”的脸，心里明白，这小子是铁了心要撂挑子。
什么“福将”，什么“待遇再提”，人家根本不在乎。
这小子，心思深得很，只盯着自己那点修行。
强扭的瓜不甜，尤其这种有“福运”又心思难测的年轻人……
“唉……”
柯尚久长叹一声，脸上适时地露出无奈和遗憾，“也罢。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你既心意已决，老夫也不便强留。
念你守护灵植园有功，允你专心符道与修行。
交接之事，我会尽快派妥当之人前去接手。”
“谢家主成全！”
周希言立刻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转身离开大殿时，步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几天后，灵植园深处，药田馥郁的灵气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
柯寒岫亲自来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劲装，勾勒出修长身姿，清冷的气质在灵植园间更显卓然。
她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玉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园中各种灵植的品名、年份、数量、特性以及……损耗。
“七叶火纹草，登记三百株，现存两百九十七株，损耗三株，记录为虫噬根系枯死。”
“十年份玉髓芝，登记五十朵，现存四十九朵，损耗一朵，记录为采摘不慎损伤灵性。”
“百年份紫纹血参，登记一株，现存一株。”
念到这里，柯寒岫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如古井的周希言，“这株血参，看守期间，可有异状？”
周希言道：“无。周某每日巡查，未见异常。”
柯寒岫那双清冷的眸子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这平静的面具下看出点什么，但最终一无所获。
她合上玉册，话锋却突兀地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周道友守护灵植园有功，修为虽稍缓，潜力却得家族看重。
此番卸任，回归聆水汀，前途亦是光明。
只是……道友如今孑然一身，可曾想过在家族中寻一良配？
柯家适龄女子不少，贤淑温婉者亦有之。若道友有意，寒岫或可代为引荐一二。”
又来了。
周希言心底无声地嗤笑。
这柯家，拉拢人的手段，除了利益捆绑，就是联姻捆绑，千年不变的老套路。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柯寒岫那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期盼的眼眸，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滚滚红尘，众生皆苦。我辈修士，逆天而行，就是为了个大道长生，逍遥自在。
筑基前，皆为蝼蚁炮灰。朝不保夕，成家连累子女，又有何意义？”
“寒岫大小姐好意，周某心领。然周某心意已决，未筑基前，绝无婚娶之念。”
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柯寒岫，又仿佛穿透了她，望向更渺茫的未来：
“周某愚钝，只知筑基难如登天，那筑基丹更是缥缈难寻。
多少天骄俊杰，卡在炼气圆满，蹉跎一生，最终化为黄土？
周某不敢奢望，只求大道一途，能走得远些罢了。”
这话，表面是自谦自贬，实则字字如针！
不仅再次明确拒绝，更是毫不客气地点破了炼气期修士朝不保夕的残酷现实。
柯寒岫一怔，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周希言话锋一转，“那疯修士，究竟何来路？”
“这人据传大顺八大宗门之一的天衍宗的长老，名为空玄上人。
数百年前，空玄上人乃是天衍宗内惊才绝艳的阵法与空间一道的奇才，修为已至元婴中期巅峰，距离后期仅一步之遥。
他性情孤高冷傲，醉心于探究天地间最玄奥的时空法则与失落的上古遗迹，对宗门俗务漠不关心。
数百年年前，大顺国西南洛星深处，一处名为时漩绝渊的上古秘境，入口因星象异动而短暂显现。
此秘境凶名赫赫，传闻是上古大能交手打碎的空间碎片所化，内里时空紊乱，法则扭曲。
更有无数空间裂隙和时空陷阱，进入者十死无生，但也可能蕴藏着关于时间与空间本源的终极秘密。
空玄上人自负修为通玄，阵法造诣登峰造极，毅然决定孤身前往探索。
他凭借强大的空间感知力和精妙的破阵手段，竟真的突破了入口处最危险的时空乱流带，进入了秘境核心区域。
但是这一去，便是五百多年。直到前些日子，才有他的踪迹。
想来，定是他低估了此地的凶险，被困在其中。不知遭遇了什么，逃出秘境时，竟已疯了。”
“见人就杀，掠夺灵丹灵药，简直是丧命病狂！”
柯寒岫冷笑道：“眼下八大宗门已联手拿他，怕不仅仅是给他制罪，防止危害修仙界，更存着抓住他，获取时漩绝渊秘密的打算。
只是这疯修士，异常机警。自被八大宗门筑基高手围攻，再也不见踪迹。”
周希言摇了摇头，心中想到，自己前世见闻中，似乎并无关于这处秘境的信息。
正想着，忽听柯寒岫笑道：“你的接任者来了。”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灵植园的宁静。
周希言望去，来人龙行虎步，身姿挺拔，一身黑色的家族劲装下肌肉虬结。
散发着浓烈的煞气和一股刚刚突破、尚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灵力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