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青崖山柯氏符箓行顶层雅间揽月轩。
窗外是坊市璀璨的灯火,与远处青崖山连绵的暗影。
窗内,气氛却带着一种时光沉淀后的复杂与唏嘘。
当年漓江府同登仙路、意气风发的四位仙苗,时隔二十年,终于再度围坐一桌。
郑承平依旧沉稳中带着倦意。
陈泰变化最大,眼神锐利,修为竟也达到了炼气七层。
他身边坐着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着凌云宗制式的青色外门弟子服饰。
眉宇间带着与陈泰相似的轮廓,却更多了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隐隐的倨傲,正是陈泰之子陈辉。
他已拜入凌云宗,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江文漪依旧是清冷如兰,一身素雅长裙,容颜似乎被岁月格外眷顾,只添了几分成熟风韵。
她腰间悬着长剑,气息沉凝,修为赫然已是炼气大圆满,正在筹谋筑基。
她目光流转,在周希言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探究和难以言喻的复杂。
周希言则是最平静的一个,气息不显山露水,仿佛与这喧嚣的拍卖会前夕格格不入。
柯大有也被带来了,安静地坐在母亲柯雨儿身边,好奇又有些拘谨地看着这些父亲口中“了不得”的人物。
“哈哈!真没想到,时隔二十年,我们四人竟能在这青崖山重聚!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陈泰率先举杯,声音洪亮,带着一份豪气。
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看到儿子陈辉那身凌云宗服饰时,眼底的自豪几乎要溢出来。
“是啊,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郑承平感慨,举杯相迎,“陈道友如今生意通达四海,更培养出陈辉贤侄这般麒麟儿,拜入凌云宗,前途无量,实在令人羡慕。”
他的目光落在陈辉身上,带着长辈的温和。
陈辉微微欠身,礼节无可挑剔。
但眼神扫过柯大有、周希言等人时,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却如针尖般刺目。
在坐几人,除了父亲和凌云宗十大真传弟子的江文漪,其余他并未看在眼中。
他并未刻意针对,但那种来自宗门弟子对凡俗、对低阶散修后裔的天然俯视,在场几人皆是心知肚明。
柯大有似乎也感受到了,微微低下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指。
柯雨儿轻轻握住了儿子的手。
江文漪只是淡淡举杯示意,并未多言,清冷的目光在郑承平眉间的郁色、陈泰的志得意满以及周希言那近乎“平庸”的沉静间流转。
最后落回自己杯中清冽的酒液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希言平静地饮尽杯中酒,感受着这微妙的气氛。
二十年,足以将当初起点相近的四人,推向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清雅的幽香,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柯寒岫端着一个精致的紫砂茶盘,莲步轻移,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绣银丝暗纹的流云裙,发髻轻挽,只斜插一支素雅的玉簪,眉目如画,气质温婉中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雍容。
“诸位道友久叙,想必酒酣耳热。寒岫亲手沏了壶‘雪顶寒针’,为诸位解解腻。”
她声音清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最终极其自然地落在了周希言身上。
她走到周希言身边,动作娴熟而亲昵地拿起他面前的空杯,注入清亮碧透、香气清冽的茶汤。
放下茶壶时,她的指尖似无意般轻轻拂过周希言放在桌面的手背。
又带着一丝嗔怪的低语,清晰地传入周希言耳中,也足以让近处的陈泰、郑承平听见:
“不是说了让你少饮些烈酒么?这‘寒针’性温,正好暖胃。”
这细微的动作,这亲昵自然的语气,这毫不掩饰的关切…
瞬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郑承平端着酒杯的手猛地顿住,眼睛微微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陈泰脸上的豪爽笑容僵住了,眼中爆发出浓烈的惊愕和八卦之光,看看柯寒岫,又看看周希言,嘴巴微张,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一直清冷自持的江文漪,握着茶杯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周希言与柯寒岫之间。
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和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情绪。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诸位慢用,我先告辞了!”
说罢,她朝众人一笑,随即离去。
柯寒岫走后,陈泰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夸张的、带着浓浓调侃意味的笑容:
“好你个周希言!我说你怎在这青崖山坊市一窝就是六年,乐不思蜀!
原来是竟是抱上了柯家大小姐这金枝玉叶!
深藏不露啊周兄!佩服,佩服!哈哈哈!
郑兄,你说是不是?
咱们当年怎么就没看出来周兄还有这份‘本事’?”
郑承平也从震惊中回神,在坐众人,最震惊的就是他。
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柯家大小姐,居然与大哥有了情丝。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周希言,带着一丝男人都懂的“你真行啊”的意味。
难怪周大哥,多年来对其他女子,素来不无动于衷。
只是如此以来,江文漪......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江文漪。
却见她脸色依然清冷,对此仿佛毫无兴趣。
“陈兄慎言。”
周希言却已端起那杯柯寒岫刚倒好的“雪顶寒针”,轻轻啜了一口,神态自若。
仿佛没看到众人灼灼的目光。
他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扫过陈泰和郑承平: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不过是承蒙柯道友不弃,觉得我这人还算安分守己,画符的手艺也勉强能入眼,给口饭吃罢了。
至于这青崖山的风水嘛…”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繁华的夜景,悠悠道:“确实养人,乐不思蜀…倒也是实话。”
他既未承认,也未完全否认。
将陈泰的调侃,四两拨千斤地化解开去,又留下无限遐想空间。